夜色压在京城屋脊上时,印言斋后院的灯全亮了起来。
翰林院那场辩经才散没多久,外头关于“蛮夷之符”“妖异怪算”的风声,已经顺着世家和清流的嘴往外飘。可沈砚回到印言斋,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直接把吕秀才、钱掌柜和后院那批最手熟的排字秀才全叫进了工房。
“关门。”
“今天夜里不印诗,不印策文,也不印骂人的檄文。”
他一边说,一边把几张新写好的稿纸拍在长案上,“印教材。”
吕秀才本来还在为白日翰林院那场硬仗激动得脸红,一听“教材”二字,先是一愣,随即凑上去看。最上头那页,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平民算学初阶》
再往下,是另一叠更薄的稿纸。
《拼音识字图解》
“东家……”吕秀才眼皮一跳,“您这是要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沈砚已经坐下,提笔继续在纸上补注,“世家不是怕我们把底层人教会么?那就别只在学徒营里教了,直接教满京城。”
钱掌柜在旁边吸了口凉气:“东家,这两本册子若真放出去,怕不只是翰林院那帮老学士要炸,连礼部那些老爷都得跳脚。”
“他们爱跳就跳。”沈砚头也不抬,“反正腿长在他们身上,嘴也长在他们脸上。我总不能为了照顾他们心情,便让大宁百姓继续拿算筹算到老死。”
说完,他把《平民算学初阶》的第一页推到众人面前。
“这本,先教数字,再教加减,后面带最简单的乘除和日常记账。不要文绉绉的废话,不要‘夫算者,天地之枢机也’这种屁文章。”
“开头第一句,就写:‘学会此书,十日可记小账,半月可管铺面出入。’”
吕秀才听得眼角直抽。
“东家,这未免也太……太直白了些。”
“要的就是直白。”沈砚拿笔敲了敲桌面,“这不是写给翰林院那群老东西看的,是写给掌柜、伙计、跑堂、小贩、学徒、还有那些想让孩子以后能混口饭吃的人看的。”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文气。”
“是这玩意儿学了之后,能不能立刻用。”
吕秀才被说得一噎,随即又低头去看稿子。
这一看,眼神立刻变了。
稿子内容简到了极点。第一页是阿拉伯数字和写法,第二页是最简单的加减口诀,后面直接拿米铺、盐铺、布庄、工队领粮做例子。什么“三十六斤米加十二斤米等于多少”,什么“今日卖布五匹,昨日存布九匹,现有几匹”,写得像大白话,几乎不需要什么学问底子,识图都能跟着摸出门道。
而《拼音识字图解》更狠。
沈砚把许多常用字拆成了最简单的发音和图画对照。比如“米”“盐”“木”“水”“人”“手”“口”“山”,旁边直接配粗线条小图,再用最浅白的口语标注读法。和正统蒙学那种上来便“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完全不是一路。
钱掌柜越看越心惊。
“东家,这册子……”
“像不像把世家的蒙学门槛,直接锯掉了一截?”
钱掌柜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着点头。
“何止一截。”
沈砚终于抬头,笑了一下。
“他们不是说我用的是妖符、乱道、末技么?”
“那我便让全京城都看看,这妖符到底能不能让人十天学会算账,这末技到底能不能比他们那些圣贤废话更快换来一碗饭。”
他话音一落,工房里原本还带着几分犹豫的众人,心头那股热劲一下就起来了。
白天在翰林院里,沈砚已经拿几个流民孩子狠狠干过那帮清流一回。如今这把火,不是没熄,反倒要借着印言斋的活字,直接烧出院墙去。
“排版。”
“今夜不睡了。”
“先出《平民算学初阶》三千册,《拼音识字图解》两千册。若到丑时还能撑得住,再各加一千。”
沈砚站起身,直接开始分工。
“吕秀才,你带人校《算学初阶》,例题一个数字都不许错。”
“陈秀才,去把我先前让学徒营誊来的那几张数字练习纸拿来,给《拼音识字图解》配页。”
“钱掌柜,你去备纸,挑最便宜但不至于一翻就烂的。”
“封面不要花哨,墨也不用最好的。我要的是多,是快,是便宜。”
“另外——”
他眸子一抬,语气里那股熟悉的锋又出来了。
“明天一早,除了书肆,茶楼、杂货铺、货郎、脚店、粮行旁边的小摊,都给我铺。”
“这不是卖书,这是撒种子。”
工房里顿时应声一片。
活字模被一箱箱搬出来,排字台上木盘碰撞声不断。穷秀才们低头校稿、分栏、换字模,动作熟得像风一样。印言斋原本就是京城里印东西最快的地方,如今又是这种薄册子,结构简单、内容直接,排起来比诗文策论还要快。
一夜之间,后院的油灯竟换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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