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侧门在最后一名长枪手撤入后,轰然合拢。
下一瞬,外头北蛮追兵的怒吼、马蹄与撞击便一股脑砸在门板上,箭矢噼里啪啦钉得满门乱颤,震得门洞里尘灰簌簌往下落。几根箭甚至顺着门缝硬生生楔进来半寸,尾羽还在疯狂抖动。
可不管门外如何发疯,这道门终究是关上了。
门洞之内,火把被气流冲得一阵乱晃,明暗不定的火光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得像风箱。
顾川提刀站在最外,胸口起伏剧烈,脸上、甲上全是雪水和血泥。几名禁军靠着车辕几乎直不起腰,方才冲门那一段,人人都像在鬼门关前抢了一口气。
常福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还在发软,嘴却先活了过来。
“关上了……真关上了……”
他说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抱住旁边那只木箱,生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老张头则靠着第二辆短辕车,大口喘着气,怀里木匣抱得死紧,脸白得像纸,眼里却全是死里逃生后的发直。
而沈砚,刚翻身下马。
他靴底落地时还有些发麻,耳边仍旧残留着方才雷火炸营后的轰鸣。可他刚站稳,便抬眼看向前方。
火把摇曳中,萧清棠正站在那里。
她离得不远,不过几步。
可就是这几步,像是隔着一路风雪、一路追兵、一路从京城到雁门关的血与火。
她身上那套银甲,如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了。甲片边角全是干涸与未干的暗红,披风被刀口和箭簇撕出了两三道裂口,左臂护甲的破损处还隐约透着血迹。风雪扑在她眉梢和发丝间,衬得那张本就偏冷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锋利。
可偏偏,她的眼眶是红的。
不明显。
若不是沈砚一直看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一路冲杀回来,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那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气真正落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也没有。
门洞里一时只有门外撞门的闷响、众人的喘息声,以及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
下一刻,萧清棠忽然大步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快,甲叶碰撞出清脆却凌厉的声响,像一阵带血的风直接卷到了沈砚面前。
然后,抬手便是一拳。
砰。
不偏不倚,正砸在沈砚肩上。
这一拳一点没收力。
沈砚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都被她砸得往后偏了半寸。
“你不要命了!”
萧清棠终于开口。
她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声音甚至有些发哑,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股后怕与怒意压得有多深。
“城外都围成那样了,你还敢带着车往里冲?”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里不够乱,非要把自己也送进来?”
她说得又快又硬,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像是生怕自己一个眨眼,这人就又带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脸,从风雪里没影了。
沈砚疼得龇了龇牙,抬手揉了揉肩,嘴角却还是先翘了起来。
“臣若是不要命,谁来给殿下送这些大宝贝?”
他说着,偏头朝后头那几辆短辕车扬了扬下巴。
“再说了,臣要是不来,殿下岂不是还得一边杀蛮子,一边骂我送东西送得慢。”
若是平日,萧清棠听见这话,多半还要再顶他两句。
可此刻她看着他那张明明也带着疲色、偏还一副没正形的脸,胸口那股一路压下来的火和怕,竟一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很想再骂他一句疯子。
也很想再给他一拳。
可手抬了抬,终究没有再落下去。
只是牙一咬,低声道:“沈砚,你真是……”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因为门洞里人太多。
因为城外还有北蛮在撞门。
也因为她一旦真把那句带着颤的后怕说出口,这一身血甲撑起来的气,怕是就要先泄一半。
沈砚看着她,眼神却比方才柔了些。
他很少见她这样。
二公主萧清棠平日里像一把永远不肯先钝半分的刀,强、直、狠,天大的事到了她嘴里,往往也只会变成一句“砍了再说”。可现在,她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红和乱,反倒比任何话都更重。
那是她一路守着孤城、守着一线命脉,最后又在风雪火光里亲自开门把他接进来之后,终于压不住的一点真情绪。
不是风花雪月。
是生死里拎出来的。
沈砚忽然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拂掉了肩甲上一片还未化开的雪。
动作不重,却让萧清棠整个人都微微一顿。
“殿下不是也一样。”
他低声道。
“城外都成这样了,还敢亲自带人开门接应。”
“你若慢一步,我就不会下去。”萧清棠下意识顶了回去。
“可我没慢。”
“……”
她被噎得一滞,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旁边顾川、赵承以及一众禁军和雁门关守军,全都极识趣地低着头,不敢乱看,却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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