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退兵的号角,到第二日午后,才真正显出不对劲来。
雁门关城头上,风比昨夜更硬。
赵承扶着女墙往外看了半晌,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们在退。”
冯虎提着刀站到他旁边,也眯起眼望了过去。
“退是退了,可不是败退。”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将校都跟着安静下来。
确实不是败退。
昨日那一场总攻,北蛮前锋被雷场、掌心雷和燧发枪打得人仰马翻,死伤遍地,最后是狼狈鸣金,像被人一脚踹下了坡。按理说,若是真伤了元气,今日营中多少该显出些颓气来。
可现在,关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正在一片片往后挪。
挪得很稳。
不是慌张撤营,而是有条不紊地收拢前线,拆最靠近关城的部分外帐,把中军和大批人马往后移。更远处,一队队骑兵则在外围不断游弋,像一张被拉得更开的网。
萧清棠也走上了城楼。
她左臂已经重新换过药,银甲外加了层厚披风,伤处藏在里头,看不出异样。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却比昨日更冷。
“不是退。”
她看了片刻,直接下了判断。
“是后撤十里,重新扎营。”
沈砚站在另一侧城垛边,手里还拿着一页刚送来的斥候回报。听到这句话,他把纸折起,唇角反而轻轻勾了一下。
赵承回头看他,愣了一下。
“沈大人,他们若真后撤扎营,可不是好事。”
“昨日强攻不成,今日便不硬撞了。十万大军就这么围在外头,咱们出不去,援兵也未必进得来。若他们打的是耗字……”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这也是城头上不少人此刻心里的想法。
守住一场总攻,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守得住一日,不代表守得住一月。
雁门关终究是孤城。
昨日血战打出了气势,可若北蛮不再送死,不再硬攻,只是靠着人多围死关口,掐断外路,在这北地寒冬里慢慢耗,那局面便会立刻变样。
城中有多少粮?
多少药?
多少冬衣?
多少箭、多少火器、多少能撑住连月围困的底子?
这些问题,昨日没人顾得上细想。可拓跋烈今日这一退,便把所有人心里最深处的那点忧,重新翻了出来。
冯虎性子最直,忍不住先骂。
“这老狗昨天被炸怕了,今天倒学乖了。”
“他是想让咱们自己先饿死、冻死在城里。”
顾川站在后头,脸色也不算好看。
“北蛮人最擅长的本就是围猎耗命。他们逐水草而居,后头能不断换马、散营、四处取给。咱们一座关城卡在这里,若真断了外线,撑久了总是吃亏。”
几人说到这里,城楼上的气氛不知不觉便沉了。
哪怕昨日刚刚打出一场奇胜,这会儿也没人真敢说一句“耗就耗,怕他不成”。
因为那种话太虚。
仗,不是靠喊的。
而就在这时,远处关外又一阵低长号角声传来。
北蛮新营,立起来了。
后撤的大军在十里外重新铺开,外围骑哨拉得更散,几条通向关外各处的要道也都被切得更死。放眼望去,像是十万匹狼不再挤着撞门,而是蹲远了一点,把獠牙藏进雪里,打算慢慢等你流血。
赵承看得头皮发麻,回头再看沈砚时,却发现这位沈大人脸上的神情,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但不凝重。
甚至有点……想笑。
“沈大人?”
赵承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砚把斥候回报往城垛上一放,终于笑出了声。
“我还当拓跋烈能憋出什么新花样。”
“结果绕来绕去,还是想跟我比消耗。”
这话一出,几名将校都愣了。
比消耗?
这不是他们最怕的东西么?
怎么到了沈大人口中,倒像北蛮自己挑了个最蠢的死法。
萧清棠偏头看着他,眸光微动。
她最熟悉他这个表情。
每回他这样笑,便说明有人又踩进了他最熟的坑里。
“你有话就说。”
她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许多。
“别吊着他们。”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便朝城楼下吩咐。
“常福。”
“在!”
“去,把昨日入库那批压缩军粮、冬衣、御寒皮被,还有后仓登记的存量册,全给我搬上来。”
常福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得嘞!”
他答应得脆,转头便跑,跑出去两步还不忘朝后喊一句:“都给少爷把好东西抬上来!让他们开开眼!”
赵承和冯虎对视一眼,都没明白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兴奋从哪来。
不过片刻,城楼下便响起一阵杂乱却有力的搬运声。
很快,一队队军卒和杂役抬着木箱、布包、麻袋、皮褥便上了城楼。先搬上来的是一只只方方正正的木箱,箱盖一开,里头不是弓箭,也不是雷火,而是一块块压得极紧、切得整整齐齐的军粮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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