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到了这里,反倒像是被谁攥在手里,越吹越细,越细越冷。
萧清棠伏在一处低洼雪坑边,目光穿过前方起伏的暗影,已经能清清楚楚看见北蛮大营后侧那片草料区。
草垛堆得极高,一座连着一座,在夜色里像一排排低矮的黑丘。外头用粗麻网和皮绳拢着,旁边还立了木桩,拴着成片成片的战马。那些马白日里跑了一天,夜里吃饱草料后大多已经安静下来,偶尔甩一下尾,或喷一口白气,鼻声在风里极低。再往里,几座压得很矮的营帐依着背风处搭开,火堆也不大,显然守在这里的人自己都知道,这地方冷得厉害,不适合久留。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地方才成了整座北蛮大营最值钱的一块肉。
草料、冬粮、换马群。
每一样,都是拓跋烈敢围住雁门关、跟大宁硬比熬冬的底气。
现在,这口底气就摆在眼前。
萧清棠没有立刻动,而是先抬起手,示意后方诸股再压低一些。最前的几名领队几乎同时伏身,黑色披风融进雪地与夜影里,像一群贴着地脊滑行的狼。
她偏头看向左侧。
那里趴着曹震带的一小股人,专门负责先切外围守卫,再断草料区与内营之间最短的一道示警路。再往右,是顾川的人,已经带着几名善用短弩和匕首的禁军摸到了那几处低火堆附近。后面稍远些的暗影里,则是抱着火油罐和掌心雷的死士,人人都屏着气,等前头一旦开口子,便立刻往里灌。
沈砚离城前最后那句“进去,点火,活着回来”,像还在耳边。
萧清棠指腹在腰间剑柄上轻轻一按,眼底那一点寒芒瞬间彻底定住。
她抬手,五指并拢,往下一压。
动手。
最先出去的是七八道最轻的影子。
没有马,只有人。
他们像被夜色揉碎了,一点点贴着雪地和草垛边缘往外滑。北蛮外围守卫一共不过十余人,分得极散,两三个一堆,各自守着火堆和绳桩。对围城大营来说,草料区算后方,又处在风最硬的背风边,平日最大的防范对象无非是失火和偷马,谁也不会想到,雁门关里会真有人在这种夜里摸出来。
一名裹着厚皮袄的北蛮守卫正缩在火边,半眯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嘴里低低咒骂着这鬼天气。风吹得他耳朵生疼,他便把头埋得更低,压根没看见身后雪地里多了一道越来越近的黑影。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里的短刃极稳,从他喉侧轻轻一抹。
热血一下涌出来,还没来得及冒出多少白气,人便软了下去。那死士顺势将尸体拖进草垛阴影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一丝多余响动。
另一边,一名北蛮守兵刚站起身,像是想去另一处火堆边换个避风位置,脚下却忽然一滑。
不是他自己滑。
是一根从雪下探出的绳圈极快地勒住了他脚踝,猛地往后一扯。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仰倒,嘴刚张开,一支短弩箭已经贴着下颌扎了进去,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
火堆旁另两人反应慢了一瞬,刚想抬头,一左一右两道黑影便同时扑了上去。
匕首入肉的声音,在风里比折断一根草还轻。
曹震那边更干脆。
一处靠近草料区最外沿的木桩旁,三名守卫正围着半罐烈酒轮着喝。酒还没咽下去,最外头那人的脑袋便被人从后头猛地一拧,颈骨发出细而脆的一声响。其余两人刚一惊,嘴便已被死死堵住,刀锋一进一出,快得像只是风从他们脖子边擦了一下。
片刻工夫,外围守卫已无声倒下大半。
剩下两处离得更近营帐的火堆边,顾川亲自摸了过去。他在军中摸哨、夜探本就是老手,今夜又学着萧清棠一路潜行,动作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阴狠。他没有直接扑人,而是先捏起一团雪,精准砸在另一边木栏上。
“啪”的一声极轻。
那两名守卫几乎同时转头。
就在他们视线偏开的瞬间,顾川和身后两名禁军已像鬼一样掠了上去。刀光在夜里一闪即没,火堆边两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来,便一头栽进了雪里。
短短一盏茶不到,草料区外围这层最关键的眼睛,便被拔了个干净。
萧清棠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抬手再压。
第二层人马瞬间涌上。
这一次不是去杀人,是去泼火油。
一个个早就封好的小油罐被从背架上卸下来,塞子一拔,浓烈刺鼻的油气立刻从罐口蹿了出来。死士们两两一组,一人拖罐,一人警戒,沿着草垛底部、冬粮堆边、木桩和营帐背风侧飞快泼洒。
黑沉沉的火油一落在干草上,便像蛇一样顺着草束和麻网往里钻。再往冬粮堆上泼时,连表层那一层用来挡潮的旧毡和粗布都被一并浸透。有人专门把火油往草垛与草垛之间的缝里倒,也有人沿着拴马桩下方那一线木栏一路浇过去,像在地上提前写好了一串看不见的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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