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场一着,整座北蛮大营像被人一脚踹进了滚油锅里。
最先炸开的不是刀兵声,而是马。
成片拴在木桩与长绳上的战马被火光和浓烟一逼,几乎同时人立而起。木桩被连根扯翻,绳索崩得啪啪乱响,受惊的马群像一股突然失控的黑潮,在营后横冲直撞。有人刚从帐中冲出来,嘴里还骂着“哪里走水”,下一刻便被疯马撞飞出去,在雪地里滚成一团,还没爬起,又被后头狂奔而过的马蹄踩断了肋骨。
火借风势,顺着草垛、麻网、木栏和冬粮堆一路往里卷。干草一旦着起来,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工夫。方才还是一座座黑黢黢的草堆,眨眼便成了一片片拔地而起的火墙。火星被西北风卷得四散乱飞,落到皮帐、绳索和木架上,哪怕只是一点,也能很快咬出一团新火。
“敌袭!”
“救火!先救火!”
“拦住马群!”
“号角!吹号角!”
一时间,蛮语、惨叫、马嘶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有人抱着木桶冲向草料场,可跑到一半便被一匹拖着断桩的疯马撞翻,桶里的水泼了一身,人却被火舌卷来的热浪逼得满地乱滚。还有人试图往更里层的营区冲,想把消息递进去,可他刚一抬头,便看到火光后头忽然闪出一团黑影。
那不是火。
是人。
大宁死士终于在这一片乱得看不清眉眼的火场里,真正露出了獠牙。
他们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提着刀往人堆里逞凶,只是像一群借着火与烟钻进营地的夜鬼,按照沈砚离城前定下的打法,往最该乱的地方下手。
掌心雷,被一枚接一枚地取了出来。
黑陶小罐不过巴掌大,缠着短短引信,落在死士手里却比刀更狠。那些早在雁门关内被练了无数遍的动作,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快得没有半分犹豫。点火,起手,抡臂,脱手。
第一枚掌心雷,砸进了一群正围着水车与木桶乱吼的蛮兵中间。
那些人本来还想组织救火,七八个人挤成一团,前头一个提着刀,后头几个抬着桶,旁边还有人正扯着嗓子要去吹号。可下一瞬,黑陶罐落地一滚,还未等谁看清楚那是什么——
轰!
火光骤然炸开。
碎陶、铁片和爆裂的热浪猛地向四周掀去,最中间那名提刀的小头目当场被炸得半边脸血肉模糊,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嚎,便直挺挺倒进火里。旁边两个抬桶的蛮兵更惨,桶被震飞,人也被冲得向后仰去,还没站稳,后头慌乱的人群便一脚接一脚踩了上去。
“雷火!”
“是昨夜那种雷火!”
“有敌人!敌人在这儿!”
可喊归喊,他们根本分不清敌人在哪。
因为下一枚掌心雷,已经在另一处火线边缘炸了。
轰!
再下一枚,正砸在几名想冲去解马缰的蛮兵脚边。
轰!
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北蛮大营后区敲起了一排阎王鼓。草料场本就乱,火一烧,马一疯,人心便先散了。现在再加上这些在最密处、最乱处、最以为自己能稳住局面的地方不断炸开的掌心雷,整片后营不再是“失火”。
是彻底炸营。
顾川带着一队禁军死士,从一排半塌的矮帐中间切了过去。
他白日里守城时已见识过掌心雷的威力,可眼下放到敌营中去,感觉却又完全不同。城头守城时,炸的是攻势;现在,炸的是秩序。
前头两名北蛮兵刚从帐里拖出一面小旗,显然想聚人往草料场压,顾川眼都没眨,抬手便把一枚掌心雷甩了过去。陶罐正砸在两人脚边的木箱上,滴溜一滚。
那名持旗蛮兵低头一看,眼珠子都还没来得及睁圆。
轰!
木箱炸裂,小旗当场断成两截。两人被掀得飞出去,后头正想跟上来的三五个蛮兵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飞溅的碎木和铁片打得满脸是血,惨叫着向后乱退,转头又撞进一匹疯马怀里。
顾川咧了咧嘴,骂了一句:“狗东西,给你们立旗?”
说罢也不恋战,抬手一挥,带着人继续往更深处切。正如沈砚说的,今夜不贪斩首,只管炸乱。谁敢站出来聚人,谁敢把这锅乱局往回摁,他们就先把谁炸碎。
另一头,曹震的人已经贴着一条风口通道摸到了数座较大的营帐附近。
这里显然住的不是寻常兵卒。帐外立着木架,旁边还拴着几匹毛色精壮的战马,地上散落的不是粗陶碗盆,而是铜壶和更完整的兵器。几名刚从帐中冲出来的北蛮将校正扯着嗓子喝令周围人别乱,甚至有人已经抓起号角,准备向内营与中军示警。
他刚把号角举到嘴边,耳边便传来一声极短促的破风。
不是箭。
比箭脆,也比箭快。
砰!
火光在一处低矮土坡后闪了一下。
那名吹号的蛮将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额头正中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像被无形大锤迎面砸中,号角脱手飞出,人直挺挺向后倒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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