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场火,到天亮也没彻底熄。
雁门关城头的风一向硬,可这一日清晨,连风里都裹着一股从北蛮大营那边吹来的焦苦味。像烧透了的草料,像炸碎的木架,像皮肉和皮毡混在一起被火舌舔过后的糊味儿,顺着北地的寒气一路卷上城砖,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天边刚泛白时,城头守军便已经一批批挤到了垛口后。
没人催。
也没人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昨夜那把火烧得太大,烧得太狠,今日天一亮,关外一定会有东西给他们看。
先映进众人眼里的,是烟。
不是昨夜那种冲天而起、像要把夜穹都烧穿的红黑巨烟,而是一缕缕、一片片压在冻土和残雪上的灰白余烟。它们从十里外北蛮营盘所在的位置缓缓飘起来,断断续续,像一地被打散了魂的鬼火,明明还在冒,却已经没了昨夜那股张牙舞爪的凶气。
再接着,天色更亮了一寸。
然后,整座雁门关城头都静了。
彻彻底底地静了。
昨夜还黑压压连成一片、像天塌下来一样压在关外的北蛮大营,如今像被谁拿巨斧从中间一路劈开,再狠狠踩进泥里。草料区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只剩一大片焦黑塌陷的灰堆,偶尔还立着几截被烧到半断的木桩,孤零零杵在那里,像被火刑后剩下的骨头。外围营帐更是塌得七零八落,有的只剩半边烧焦的架子,有的整个化成了乌黑碎布和灰。粮草主库所在那一片最惨,地面像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烂,四周炸飞的木板、陶片和烧透的粮袋散得到处都是,灰烬里还埋着半截半截没烧完的草束。
而在这些焦黑废墟之间,是尸体。
成片的尸体。
有北蛮兵的,也有战马的。有人保持着冲跑的姿势扑死在雪地里,背上被烧得焦黑;有人半截身子压在塌下来的帐架底下,只露出一条僵硬的腿;还有些尸体被昨夜乱营时无数人马踩过,早已看不出完整人形,只剩一滩滩暗黑发紫的血痕,冻在白雪与黑灰之间,刺得人眼睛发紧。
更远处,几处还在冒烟的草堆旁,能看见零散乱走的北蛮兵影。他们不再像先前那样凶悍整肃,而是一个个低着头,衣甲不整,像一夜之间全被抽走了骨头。有人拖着伤腿,有人抱着残破的旗杆,还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已经烧成废墟的营区发愣。
冯虎扶着垛口,望着这一片景象,半天没说出话来。
昨夜他在南门外接应,回来之后又忙着清点伤兵、重排守夜,一直到后半夜才囫囵靠着墙眯了片刻。按理说,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边将,什么惨场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看得喉头发涩。
这不是击退一波敌军。
这是把北蛮十万大营,真真正正烧塌了一半。
赵承站在旁边,手扶着城砖,指节一点点攥白。直到北风裹着烟灰吹到脸上,他才像终于活过来似的,狠狠吸了口气。
“成了……”
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散什么。
“真成了。”
旁边一个昨夜断了半片耳朵、今早硬绑着布又爬上城头的老卒,盯着关外那片焦黑的草料场,忽然膝盖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城砖上。
没人笑他。
因为下一刻,第二个跪了下去。
第三个。
第四个。
那些原本只是死死盯着关外的老边军,一个个像忽然被抽空了撑了一夜的那口硬气,跪得毫无征兆。有的人还在笑,可笑着笑着眼泪便先掉下来;有的人用手背狠狠抹脸,越抹越红;还有人干脆把额头抵在冰冷城砖上,肩膀微微发抖,嘴里只反复念一句。
“活下来了……”
“咱们真活下来了……”
他们不是没打过胜仗。
可在北蛮王庭主力十万压境、主将战死、雁门关成了真正孤城的局面下,谁心里没想过一个最坏的结局?
城破,人死,脑袋挂在旗杆上,家眷永远等不到北边回来的人。
可如今,他们不但活着,还把不可一世的王庭主力,硬生生打成了这副丧家犬的模样。
这种感觉,不是“赢了”两个字能说清的。
是从鬼门关前回来的人,亲眼看见阎王爷的桌子都被自己人掀了。
城头死寂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先喊了出来。
“他们完了!”
“草料没了!”
“粮库也没了!”
“那帮狗蛮子……耗不住了!”
这一声像把所有人的心肺都震开了。
冯虎猛地一拍垛口,眼睛赤红,嗓门却比昨天任何时候都更响。
“耗啊!”
“昨儿不是还想跟老子比耗吗!”
“你们倒是继续围啊!”
他的吼声在城头炸开,立刻便有人跟着大笑出声。那笑不是轻松,而是带着血腥和后怕之后狠狠吐出来的一口恶气,笑得胸口都发疼。
沈砚就站在主垛口边。
他没有像冯虎那样喊,也没有跟着笑出声。只是一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目光静静望着远处那片被烧穿的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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