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浓。
炭火压着,熏香压着,连窗缝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可那股熬了太多日的苦药气,还是像浸进了木头和帘帐里,一丝丝往外渗。殿内安静得很,只有铜壶里热水轻响,以及老皇帝偶尔压在喉间的一点喘息声。
大太监垂手立在一旁,连拂尘都不敢乱晃。
萧明玥站在龙榻侧后,指尖按着刚送进来的军报,心口跳得有些快,面上却稳得近乎冷静。
军报上的字她已经先扫过一遍。
雁门关大捷。
不是守住而已。
是总攻被挫,是雷火碎阵,是夜袭敌营,是火烧连营,是北蛮主力拔营北撤。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北地风雪和硝烟,一路撞进西暖阁。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苍白,眼下深陷,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他这几日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具身子骨是什么样,外头再瞒,里头也骗不过自己。可这会儿,他那双原本因为久病而显得浑浊疲惫的眼,竟亮得有些吓人。
“念。”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可那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多。
萧明玥没有让旁人代念,自己上前半步,将军报展开,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她念得很稳。
从雁门关守住首轮总攻,到沈砚接管军械与后勤调度;从城下布雷、火网守关,到北蛮改围不攻;再从风雪夜袭、草料区起火,到主库爆炸、王庭大旗折断、拓跋烈狼狈北撤。
西暖阁里静得只剩她的声音。
每念一段,老皇帝的呼吸便沉一分,又快一分。
念到“王庭大旗当场折断”时,老皇帝原本放在锦被上的手忽然猛地攥紧,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都一根根浮了起来。
再念到“蛮军拔营北撤,北境危局遂解”时,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他心口上的千钧巨石终于被人搬开。
他整个人竟微微往前撑了一点,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上,猛地涌起一阵极不正常的潮红。
“好!”
第一声出口时,竟有些发颤。
“好!”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重。
“好!”
第三声几乎是从胸腔里硬生生震出来的,震得西暖阁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皇帝眼底竟真的浮出了一层多年未见的亮色,像一个快被风吹灭的老灯,在最后一把油送进去时,猛地重新蹿起了火。
“大宁的边疆……保住了。”
他喉咙发紧,声音里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砚……清棠……”
“这两个,真给朕……把这口国运,抢回来了。”
大太监听得眼圈都红了,扑通一声跪下,连声道:“陛下洪福,天佑大宁!”
旁边几名近侍也跟着跪了一地。
萧明玥看着榻上父皇,眼底也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松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日子父皇是靠什么在撑。
撑着病体,撑着朝局,撑着北境,撑着还不能倒下的皇权。
雁门关那边若真破了,不只是边境失守。
是整个大宁会立刻被拖进更深的乱局里。
现在,这口最急的气,终于续上了。
可也就在这时,萧明玥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不好的预感。
因为她太熟悉父皇这副样子。
越是这种回光一般的好,后头越容易出事。
果然,老皇帝那三声“好”刚落下不久,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便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
最开始只是呼吸重。
紧接着,他像是想再说一句什么,喉间却先猛地一堵。
“咳——”
第一声咳还压得住。
第二声却已经陡然发重。
到了第三声,便像整个胸腔都被人攥住了,咳得整个人都微微弓起,手指死死按住榻沿,骨节一寸寸发白。
“父皇!”
萧明玥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扶住他肩背。
大太监也吓得魂都快飞出来,扑到榻边尖声道:“快!快传太医!”
“不准乱!”
老皇帝却在咳嗽间硬生生抬手,死死压住了这阵惊慌。
可他越压,咳得便越凶。
那不是寻常风寒的咳。
是连日劳神、心脉早已亏空,又在极喜极松之后被骤然抽空了最后一层绷劲,整个人像散了半口元气似的,咳得连眼角都泛了红。
萧明玥一手扶着他,一手已经下意识去拿旁边的帕子。
老皇帝用帕子掩住唇时,指尖都在抖。
等那阵咳终于艰难停下一瞬,帕角却已透出一点刺目的红。
血。
比前些日子在偏殿军报前那一口更淡些,却更叫人心里发寒。
因为这一次,不是在大惊大怒之下。
而是在大喜之后。
像是连这点高兴,都在透支他最后那点命。
大太监看见那抹红,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陛下——”
萧明玥手指也微不可察地一紧。
她明明早就知道,父皇的病不是能真正治好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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