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案像一场骤雨,来时砸得满城人仰马翻,退时却又偏偏只留下满地泥水与一层看似平静的潮气。
太和殿上的血书、口供、旧官纸、福顺典暗账,把大公主一系按得不轻。长公主府被禁足,几家世家挨了重罚,门客死的死、散的散,朝中好似终于能喘一口气。
可真正懂局的人都知道,这口气,喘不稳。
因为狗被打疼了,并不等于狗群散了。
相反,往往是嗅到血之后,更多原本缩在暗处的东西,会开始往前凑。
夜已深。
长公主府外的封条仍挂着,府门也照旧闭着,可内院最深处一间偏厅里,灯火却压得极低,四周窗棂都蒙了厚布,连一丝亮都透不出去。
屋里有三个人。
萧长宁坐在主位,脸色比太和殿那日更冷。她今日没穿外出时那身华贵宫装,只着一袭深紫常服,发间也只压了一支乌金簪。少了几分堂皇,多了几分叫人不敢多看第二眼的寒。
郑元嵩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茶早凉了,他却一直没喝。
最后一人,站着。
裴应狐。
他今日还是那副不显眼的样子,灰青长衫,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点仿佛永远都睡不醒的倦意。可偏偏是这种人,一旦在屋里安安静静站着,反倒比那些大嗓门的门客更叫人心里发毛。
萧长宁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案。
“死得倒快。”
她说的是陶敬川、贺文修,还有周家外房那位管事。
语气很平。
听不出怒,也听不出哀。
可越是这样,郑元嵩便越知道,她心里压着的火有多大。
裴应狐垂着手,低声道:“若不快,便轮到殿下府门前挂白幡了。”
这话够直接。
郑元嵩眉头一皱,似乎不喜这种说法。
萧长宁却没动怒,只抬眼看他:“你倒是很会给自己记功。”
裴应狐微微躬身。
“臣不敢记功。”
“只是春闱那一局既已被沈砚翻了过来,后头再留活口,便不是给咱们留路,是给他留刀。”
萧长宁盯着他看了片刻。
“本宫丢了一条好线。”
“是。”裴应狐答得很平静,“但殿下保住了根。”
“根?”
萧长宁冷笑一声,“本宫被禁足,封邑被削,郑家周家在朝中颜面扫地,你跟本宫说,根还在?”
裴应狐终于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里没有慌,只有一种近乎冷血的清醒。
“殿下还在。”
“郑公还在。”
“长公主府的骨架还在。”
“朝中那些真正想要沈砚死、想要四公主那一脉倒的人,也都还在。”
“这便是根。”
屋里静了静。
郑元嵩这时才缓缓放下茶盏,沉声开口:“裴先生说得不错。春闱案不是赢,只是没让他们一刀砍进心口。”
“可也正因如此,朝中其他几位,便再也坐不住了。”
萧长宁眼神一沉。
“你是说,三皇子和五皇子?”
“正是。”郑元嵩道,“三皇子一向心浮,今日看着殿下受挫,他只会觉得这是机会。五皇子表面温和,实则最爱捡现成便宜。殿下这边若弱,他们一定会扑上来。”
裴应狐却在此时轻轻笑了一下。
“扑上来,未必是坏事。”
萧长宁看向他。
“你又想说什么?”
裴应狐往前半步,声音依旧不高。
“殿下如今被禁足,明面上不好再亲自伸手。”
“那便让别人,替殿下去咬。”
“猎犬若闻见血,自己便会扑。”
这句话一落,萧长宁眼底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听得懂。
裴应狐这是要借她的退,换别人往前冲。
郑元嵩也眯了眯眼,显然同样听出了其中意味。
裴应狐缓缓道:“三皇子想要兵,想要军中声望,也最忌惮沈砚手里的火器、后勤与京营监察。他不会甘心四公主与沈砚把内廷军械和商税账线一并攥在手里。”
“至于五皇子……”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那位殿下表面上最像个闲人,实则看得最清楚。”
“他知道,大公主这一脉和沈砚那一脉若拼得你死我活,他最好在旁边捡。”
“可现在的问题是,若他继续只看,不动,等西暖阁那边真正稳下来,他便连捡的机会都没有。”
萧长宁靠在椅背上,眼里寒意慢慢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他们都拖进来。”
“不是拖。”裴应狐道,“是给他们一条更合心意的路。”
他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心腹低声报了一句:“五殿下到。”
郑元嵩与萧长宁同时抬眼。
裴应狐却像早已料到,神色半点不变,只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很快,门被从外头推开。
五皇子萧承钧走了进来。
与三皇子那种张扬锋利不同,这位五皇子一向生得温润,脸上常年带着三分笑,看谁都像不急不躁。今日夜访长公主府,他也并未穿得如何显眼,只是一袭月白锦袍,外头罩着深色狐裘,进门时甚至还先向萧长宁行了个很规矩的兄妹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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