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大理寺的飞檐上,冷得像一层薄铁。
三法司原本定的是今夜连审。
春闱舞弊案在太和殿上被沈砚一记反手掀翻之后,满朝都知道,这案子若真顺着往下挖,大公主府外院门客、旧官纸作坊、福顺典暗账、户部失窃底账,甚至京营和几家世家牵出来的线,绝不止今天明面上看到的这点东西。
所以,大理寺今夜的看守,比平时重了三层。
贺文修单独关押。
陶敬川也单独关押。
就连京郊旧官纸作坊那位周家外房管事,也被悄悄看了起来,只等天亮再押入城中对质。
按理说,这种局面下,别说人,就是一只耗子想从牢里钻出去,都得先挨一刀。
可偏偏,出事了。
先出事的是贺文修。
子时刚过,大理寺狱卒照例巡牢,行到最里头那间单室时,便闻见了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提灯往里一照,那灯差点没当场掉在地上。
贺文修死了。
人斜靠在墙角,头低垂着,脖颈上横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已经流了一地,把牢房里半旧不新的稻草都浸成了黑红色。最要命的是,他手边还掉着一块锋口极薄的碎瓷片,像是从送饭的粗陶碗底上硬生生磨出来的。
狱卒当场惊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就喊。
这一喊,整座大理寺夜里那点阴沉沉的静,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还没等值夜官员奔到最里层,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更乱的叫声。
陶敬川那边,也死了。
和贺文修不一样,陶敬川不是割喉。
他是撞墙。
人扑倒在牢房墙根,额头、眉骨和半边脸都撞得烂了,鲜血顺着墙往下淌。墙上还歪歪扭扭留着几行用血写出来的字,写得极乱,也极狠,像是生怕人看不清一样。
大理寺少卿赶到时,脸都白了。
他盯着那面血字墙看了半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因为那几行血字写得明明白白。
“伪信是我使人所作,泄题抄本亦由我所布,皆为求攀附权门、自取进身之阶。”
“罪在我一人,死不足惜。”
最后一行,笔画拉得极长,几乎拖到了墙角。
“愿以一死谢罪,莫再累旁人。”
大理寺少卿看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畏罪自尽。
这是明摆着在用命断线。
他顾不得别的,立刻让人封了两处牢房,又命值夜书吏抄录血书、验尸、查狱卒、点名册。可还没等这些事彻底理清,天将明未明的时候,第三道催命一样的消息,又砸进了大理寺。
京郊那位周家外房管事,死了。
不是上吊,不是撞墙。
是“急病暴毙”。
押送他进京的差役天没亮就敲开了大理寺后门,说人夜里还好好的,寅时忽然腹痛如绞,吐了两口黑血,不到一刻钟便断了气。同行的医官验得很快,只说是旧疾突发,救不回来。
旧疾。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押送的差役都觉得牙酸。
可人已经死透了,嘴唇发乌,身子都凉了,再多的话也问不出来。
于是,一夜之间,春闱舞弊案里最能往上咬的三颗钉子,全断了。
断得又快又狠,像是有人拿着刀,专门等着三法司会审前这一夜,把所有会说话的嘴一口气全抹了。
消息传进宫时,天才刚亮。
西暖阁外头的风还没散尽寒意,大太监捧着两份急报进门时,脚下都在发虚。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昨儿太和殿上刚把大公主和世家那一脉按进泥里,今日线就全断了,这哪是巧合,这就是明晃晃地打朝廷的脸。
老皇帝坐在榻边,刚喝过药,脸色比昨日稍好一些,可听完回报后,整个人还是沉了下去。
他先没说话,只抬手要了那份抄录好的血书。
大太监连忙递上。
老皇帝一行一行看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死得很懂规矩。”
萧明玥站在一旁,眸光微沉,轻声道:“父皇,大理寺那边已经重新封狱查人了。”
“查?”
老皇帝把那纸血书往案上一丢,眼底尽是寒意,“查谁?查送饭的狱卒,还是查那只碎了底的破陶碗?”
他说完,又接过第二份急报。
周家外房管事暴毙。
押送途中,急病而亡。
越看,老皇帝脸上的神色便越冷。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急病,也不是什么畏罪。
这是有人在弃车保帅。
而且,保得极果断。
保到宁可把好不容易布出去的门客、文人、外围钱路和作坊管事一口气全扔掉,也不肯让那根线真的往长公主府和更深处的人身上缠。
这就不是普通的心狠手辣了。
是老练。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认亏,什么时候该断腕,什么时候该让几条命填进去,把一座更大的府邸和一整盘棋先保下来。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看不懂。
恰恰是因为看得太懂,心里那股怒火才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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