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只用了半日,便顺着宫墙、朝堂、世家门第和坊间耳语,传得比春风还快。
但真正知道西暖阁那口气已经被沈砚重新吊稳的人,满京城不过寥寥。
而这寥寥几人里,此刻又多了一个地方。
御书房。
天色已晚,宫灯高悬,御书房内却比平日更静。
这里不像西暖阁那般药味浓重,也不像太和殿那般堂皇肃杀。四壁书架高立,案上笔山、玉镇纸、折子与几卷旧地图叠得整齐,角落里一只紫铜兽炉吐着极淡的白烟,将屋中的冷意压下去几分。
可越是安静,越显得这场召见不同寻常。
门外内侍层层守着,连大太监都没立在里头,只在外间候命。
书房中,只有三个人。
老皇帝居中而坐,身上没穿明黄常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厚袍,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两日又多了几分真切的精神。他手边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药,却未再碰,只垂着眼,看着案上的一封折子。
沈砚与萧清棠并肩立在下首。
萧清棠今日没穿银甲,只着一身利落劲装,外头披着深色披风,腰间依旧悬剑。她往那里一站,便像一柄收了鞘的刀,锋芒藏住了,可寒意还在。
沈砚则换了常服,绯色官袍外罩着一件轻氅,少了凯旋入城时的耀眼,多了几分入局之后的沉静。
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抬眼,看了两人一阵。
这一眼不再像西暖阁那次带着疲态和逼迫,更像一个真正掌权多年的人,在重新掂量自己眼前最难用、也最好用的两把刀。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
“知道朕为何今晚不在西暖阁见你们,而在御书房么?”
沈砚拱手:“臣不敢妄猜。”
老皇帝哼了一声。
“你若不敢猜,这世上便没几个敢猜的人了。”
他目光转向萧清棠。
“清棠,你说。”
萧清棠没有犹豫,直接道:“西暖阁是病榻,御书房是国事。”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不错。”
“西暖阁里说的是朕的病,御书房里说的,是大宁的命。”
这句话一落,书房里的气氛便沉了几分。
老皇帝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春闱案翻了,大公主吃了亏,三皇子、五皇子、武定侯、老宁远伯和几家世家都跟着下了场。”
“如今满朝看着乱,实际上,倒比先前更清楚了。”
“谁在急,谁在怕,谁想趁朕病着先抢位子,谁又想借着乱局捡便宜,朕心里都有数。”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两人。
“但朕今晚叫你们来,不是跟你们复盘这些。”
“是要把另外两件事,当面说透。”
沈砚与萧清棠都没出声。
老皇帝先看向萧清棠。
“第一件,先说你。”
“你如今协理北境军务,边军服你,朝中也已无人再敢拿你当只会舞刀的公主。”
“可今日你却递了折子,要辞去协理军务之权,只留一个虚衔。”
“你自己说,为什么。”
这件事,沈砚已经知道。
就在一个时辰前,萧清棠忽然把自己那封早写好的折子给他看了一眼。
折子不长,意思却很直白。
请辞协理北境军务与后续中枢安置之职,只愿暂离实权,以近臣身份护卫沈砚左右。
当时沈砚看完,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是真的敢。
别人夺嫡,恨不得把能抓到的权全攥死。
她倒好,边关刚打出泼天军功,转头就把军权和中枢位置往外推,推得干干净净,最后只给自己留了个“贴身保护沈砚”的路数。
这事若传出去,能把满朝文武的脑子都震歪。
可震归震,沈砚也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干。
一来,她本就不恋朝堂那些虚位;二来,她也看得清,如今京城这局最危险的,其实不是她手里的名义官职,而是沈砚这个人太招人恨。
她这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
老娘不跟你们争那些绕来绕去的官衔,我就守着他。谁想动他,先来试试我剑快不快。
此刻,萧清棠迎着老皇帝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很。
“因为儿臣本就不擅长在朝中坐着议事。”
“边关要打仗,儿臣去。”
“谁要拿刀来,儿臣也去。”
“但若叫儿臣日夜坐在六部和内廷之间,和一群人比谁更会说,谁更会忍,谁更会绕,儿臣做不好,也不想做。”
她顿了顿,语气更直。
“而且,儿臣如今最该做的,不是多占一个位子。”
“是护住该护的人。”
老皇帝眉头微动。
“护谁?”
“沈砚。”
萧清棠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他现在比儿臣更危险。”
“边关一战,他得了军功,得了声望,也得了无数人的杀心。朝中想动他的人,比想动儿臣的人更多。”
“儿臣若占着协理军务和别的实职,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们还在继续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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