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毒士浮水(1 / 1)

夜已经很深了。

沈府书房里却比白日更亮。

窗都关着,门也掩得严实,只有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着,把整间书房照得没有半点睡意。外头风雪未停,檐角偶尔传来细碎的扑簌声,像有人在黑里一遍遍掸雪。屋里却安静得厉害,安静到只有纸页翻动、木牌轻碰桌面的细响。

沈砚一个人坐在长案后。

案上已经不是普通的账册与折子,而是被他重新摊开的整张局。

左边,是兵部火场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用白帕包着的怪异灰烬、几块内外痕迹明显不对的黑陶残片、几张右卫调兵记录、程烈外宅搜出来的银票流水。右边,则是东南急报和刚送回来的伤亡、仓损、车队劫掠抄件。更靠前一些,是苏清漪带回来的几只账匣中重新誊出的部分节点目录、旁支契书、备用金线索。再往旁边,甚至还摆着几支从山道截杀现场拔出来的箭头和两把断刃。

它们被按着不同颜色的纸签分成一摞一摞。

兵部。

京营。

东南盐线。

车队。

柳荫巷。

落马坡。

大公主府。

老宁远伯。

五皇子。

还有一个名字,单独压在最中间。

裴应狐。

沈砚手里捏着一支细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又轻轻一点,像是在给一张巨大而阴冷的蛛网重新补线。

他从程烈那条线重新往回看。

程烈供词里,三皇子一系跳得最高,城南武定侯旧人也最显眼。兵部火场那一刀,烧旧账,栽火器,确实也最像三皇子那种脾气急、想借兵部和京营旧人做文章的路数。

若只看到这里,大多数人都会顺着这条线直接扑过去。

包括他。

沈砚抬手,拿起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折痕的程烈供词,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你不是主刀。”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烈不是。

三皇子也不是。

他们都是真的。

但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更适合拿来当遮眼的幌子。

兵部大火是真烧。

右卫调兵是真调。

三皇子借势发难也是真急。

可真正致命的,是在他和所有人都盯着兵部、盯着程烈、盯着太和殿上的争论时,东南那边同时起的四座火、一起断的几条钱路、和落马坡那一刀干净利落的截杀。

那才是掐脖子。

兵部那把火,烧的是脸。

东南这一刀,砍的是命。

沈砚把桌上一支箭头拿起来,在灯下细看。

箭头很窄,尾部打磨得极薄,不像普通山匪猎户用的粗铁箭,更像是专门给短弩和轻弓配的制式杀伤箭。箭槽开得细,重心很稳,明显是成批打制出来的东西。

他又拿过旁边一把从山道捡回来的断刃。

刀口不宽,血槽浅,握柄缠布已被血和雪泡烂了,可内芯铁料却不错。不是边军制式,也不是江湖草寇常见的杂刀,倒更像某些专养死士、方便近身突杀的短制兵器。

沈砚把箭头和断刃并排放在一起,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普通流匪。

不是普通海寇。

也不是单纯花银子就能雇出来的亡命徒。

东南四座盐仓同夜被毁,车队路线被精确算中,落马坡两头封死,先断传信,再截护卫,最后只冲着银车和账车去。截杀苏清漪的那一拨人更狠,根本不是为财,摆明了是要把人和账一起埋在山道里。

这不是哪家世族临时起意就能做出来的动作。

要有钱。

要有人。

要有路子。

还要有一种极其清楚的判断——知道沈砚的软肋不在朝堂,不在诗名,不在边功,而在钱,在后方,在苏清漪这种既能稳士林、又能替他补命脉的人。

想到这里,沈砚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毒。”

只这一个字。

不是骂。

是评价。

裴应狐这个人,到此刻才算真正从水底浮出来。

春闱一局,他已经露过影子。那时候沈砚便知道,大公主背后藏着一个肯断尾、会收局的狠角色。可那一局更多还是朝堂旧法,是借文脉和科举拿人。

兵部大火和东南连环爆雷,才真正露出这个人的毒心。

一环套一环。

一刀盖一刀。

先用程烈和三皇子引着他往兵部去,再让兵部把满朝的眼睛都拖住,接着东南同时起火,盐线、银车、账册、挤兑,一口气全压下来。

更狠的是,连苏清漪都被算进去了。

不是顺手。

是专门。

因为裴应狐很清楚,一旦京城资金链被打穿,沈砚不能离京,萧明玥不能离中枢,萧清棠若明着出城又太扎眼,那最适合去调苏家旁支旧财和商盟暗线备用金的人,只能是苏清漪。

所以那场山道截杀,根本不是“碰巧”。

是他提前在那条路上张好的第二口铡刀。

沈砚的手缓缓握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屋里很静。

可他的脑子里,却像有无数条线在重新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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