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外头的人潮,到了傍晚也没散。
雨雪停过一阵,又化成细密的冰粒,打在门匾和石阶上,发出一层碎而急的响。可这点响声,根本压不住门外那些要兑票、要现银、要说法的吵嚷。
“户部说得好听,银子呢!”
“折银票保本保息,今日怎么就只会叫我们等!”
“东南的银车都没了,再等下去,我们等的是不是自己的棺材本也没了!”
门外禁军和兵马司死死拦着,长枪横成一线,可人心这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兵,是前头那个人一喊“快跑”,后头便会跟着全乱。
户部后堂内,算盘声也没停过。
周老账房拨得指尖都发红了,抬头时嗓子发哑:“东家,再这么兑下去,咱们今夜是能强撑住,可明日天亮以后,局只会更大。”
韩六河也少见地没了平日那股机灵劲,脸色阴沉:“外头几家和老宁远伯有牵扯的钱庄,明里暗里都在放风,说新票不稳,盐引未定,东南账又乱了。那些持票的商户本来还想等等,一听这话,谁不急?”
萧明玥站在总账案前,灯火照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眸色却很静。
“宫中的保底金,不能轻动。”
她这句话,白日里已经说过一次。
现在再说,屋里还是没人反驳。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笔钱一旦真下了场,便等于明着告诉满京城——户部已经开始拿最后的底裤挡风了。
那不是救火。
那是往油锅里倒一瓢热酒。
常福站在旁边,急得直抓头发,忍不住看向沈砚:“少爷,咱们总不能眼看着外头继续闹下去吧?再闹一夜,明早别说商户,连卖豆腐的大娘都得来拍门。”
沈砚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手边摊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张刚画出来不久的京城钱路图。
图上密密麻麻,户部、钱庄、世家外仓、地下票号、典行、盐引旧线和商盟节点,全被不同颜色的墨线勾连在一起。
他白日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可越是这样,屋里的人反而越不敢多嘴。
因为他们都知道,沈砚这人一旦不贫了,多半不是没办法,而是在想一种比所有人都更不像人的办法。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
“谁说我要硬填窟窿了?”
周老账房一愣:“东家?”
沈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得很。
“他们现在最想看的,不就是我们拿内廷保底金、拿商盟老底、拿苏家旁支的钱去拼命堵这口破洞么?”
“咱们越急着堵,他们越高兴。”
“因为只要我们开始往外掏最后那点东西,他们就会更确定——东南这一刀,砍到命门了。”
韩六河皱眉道:“可若不堵,外头的挤兑……”
“挤兑要堵。”沈砚打断他,“但不是拿自己最后那点真金白银去堵。”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萧明玥面前。
“四公主,户部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名义。”
萧明玥抬眸看他。
沈砚继续道:“只要朝廷名义还在,盐、税、官引、认购、特许、封定、官保,这些词就还值钱。”
“而五皇子和老宁远伯那群人,现在最缺什么?”
周老账房下意识接道:“他们刚从东南劫了银,也从几处盐仓和票路里卷了些黑银出来,可这些银子来路太脏,不好直接上台面。”
“对。”沈砚点头,“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尝到甜头了。”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边钱路断了,折银票风雨飘摇,四公主户部吃紧,我又刚从兵部火场和东南缺口里焦头烂额地爬出来。这个时候,若朝廷突然拿出一条能迅速回血、还能把命脉卖个高价的路,你说他们会不会动心?”
常福听得眼睛一亮,又有点没跟上:“少爷,您是说……卖什么?”
沈砚唇角终于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卖希望。”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砚转过身,走到那张钱路图边上,拿起笔,在江南几州的位置上圈了一道。
“放风出去。”
“就说朝廷为稳商路、补东南乱局,准备提前开启‘江南新盐引’特许认购。”
韩六河先是一愣,随即眼皮猛跳:“新盐引?”
周老账房也倒吸一口凉气:“东家,您这是……”
“我这是给他们递梯子。”
沈砚笑了笑,“而且是一架看上去金灿灿、踩上去就能上天的梯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冷得惊人。
“内容你们记好。”
“第一,江南新盐引不是全面铺开,是‘特许认购’,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第二,只需一成现银作定金,其余可用田产、旺铺、盐契、船契,甚至地下钱庄的票据作保。”
“第三,这批新盐引一旦定下来,后头连着的是江南几州新盐线分销、官商混运、后续盐课抽红,利润高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自认有脑子的老狐狸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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