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书房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外头的风雪虽停了,屋中却比昨夜更冷。不是天气冷,是桌上摊开的那些账、契、票、抵押物清单、空白商契和几份刚拟好的“内部章程”,一张比一张更像刀。
周老账房站在案旁,手里捏着一份刚誊好的契书,额头上全是细汗。
他做了一辈子账,见过豪商破产,见过钱庄挤兑,也见过世家拿票路、田契和盐引把人活活压死。可像今日这样,明明自家户部和商盟还挂在风口上,东家却已经开始反过来给别人画坟头草长多高,他是真头一回见。
而且,越看越心惊。
“东家……”
他把手里那张契书放下,喉头发干,“这一份,老朽再看了一遍。”
“嗯。”沈砚坐在长案后,眼皮都没抬,“看懂了多少?”
周老账房苦笑一声。
“看懂了七成,剩下三成,不敢说。”
“说。”
“这东西……像借契,又不像借契;像认购,又不像认购;看着是几家商会一起给新盐引作保,实则一层扣一层,谁也不是单独押上去,偏偏谁都跑不掉。”
他说到这里,额上汗更多了些。
“老朽算了三遍,若只是按表面看,五皇子那边和几家世族的白手套钱庄,是拿一成现银撬了十成盐引份额,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若把您后头这几份互保、违约补仓、提前追索和交叉担保的条目一起连上……”
周老账房声音发颤。
“那他们不是占便宜,是在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沈砚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
“总算没白跟我学这几个月。”
周老账房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得越明白,越觉得后背发凉。
桌上摆着的,不是一两份普通商契。
是一整套局。
昨夜“江南新盐引特许认购”的风一放出去,京城地下钱庄和世家外仓那边果然像闻见血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今晨不过刚到巳时,福顺典、德广钱庄、周家外仓、郑家票号,连带着几家平日装得最清高的老牌商号,便已经通过各自的白手套和中间人,开始试探认购的门路。
他们不傻。
所以没人会第一个明着跳出来说“我要吃这批盐引”。
可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一成现银作定金,剩下的田契、铺契、船契、旧票路和钱庄担保,到底怎么押,押到哪一步算数,谁先签,谁先锁名额。
这便够了。
因为人只要开始问,就已经动心了。
而动心的人,最好骗。
韩六河从外头快步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钱庄和酒楼里特有的杂味,脸上却压不住兴奋。
“东家,上钩了。”
周老账房抬头看他。
“哪边?”
“都上了。”韩六河把手里几封暗记递过去,“五皇子外头那两家白手套商会,今晨一早便托人问了三回;老宁远伯府那边最贪,嘴上说只是替几位老商号打听,实际上已经在连夜归拢几处旧盐线的票据和外州仓契。”
“周家、郑家那边更绝,生怕自己慢一步,已经把前几日刚从东南那一刀里洗出来的脏银,顺着地下钱庄往京中抬。”
“看样子,是准备狠狠干一票大的。”
常福在旁边一听,立刻乐了。
“这帮孙子还真不怕撑死。”
韩六河嘿嘿一笑。
“不是不怕,是他们现在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说着,他把其中一封抄件摊开。
“这是德广钱庄那边送出来的话。原话是——‘朝廷这回是真急了,四公主也撑不住了,不然绝不会把江南新盐引这样的大命脉拿出来拆卖。谁先吃进去,谁就等于拿住了她们最后半口气。’”
常福笑得直拍腿。
“好家伙,他们都自己帮咱们把心路写好了。”
沈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眼底连点波澜都没有。
“正常。”
“他们不是在判断真假。”
“他们是在判断,自己能不能比别人更快抢到。”
说完,他抬手在桌上那一叠空白商契上轻轻点了点。
“萧云昭那边,回话了吗?”
周老账房立刻从袖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
“回了。”
“昨夜送过去的,今晨三公主府便把印信和几句手书递了回来。”
沈砚拆开信,只看了两眼,唇角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信很短。
就一句话。
“你既要借我名,那便借得像一些,别做得太粗,免得连我都跟着丢脸。”
末尾没有落太多废话,只盖了三公主府最惯常那枚半私半公的云纹小印。
这东西放在朝堂上不算什么。
可放在士林和清流商圈眼里,分量却极重。
萧云昭这些年最让人服的,从来不只是公主身份,而是她在文人、清流和几家旧商路中的信誉。她不轻易替谁背书,可一旦她的名头若有若无地挂在某件事后头,便足够让无数原本还想再观望一眼的人,先放下三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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