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层压下来的铁。
三皇子府后院的灯火一盏盏都压得很低,廊下积雪未扫尽,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按理说,新年头一夜,府中该有酒气、丝竹和守岁的热闹,可今夜这里静得像刚办完丧。
萧承煜披着一件黑狐大氅,从偏门出来时,脸色比夜色还沉。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最贴身的亲随,连平日里最爱在外头摆派头的灯笼都没叫多提一盏。人一路出了三皇子府,没有走正街,而是专挑背巷与僻道,绕了两个弯,最后停在武定侯府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
门早就半开着。
里头候着的人一见他,立刻躬身行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低声道:“殿下,侯爷在下头等着。”
萧承煜嗯了一声,抬脚便进。
武定侯府表面上看着与往日无异,可进了内院最深处,气氛便明显不一样了。守门的不是普通家丁,是几个身形沉稳、手按刀柄的旧军汉。院中灯影被遮得极暗,像是故意不让半点亮往外透。
那引路之人一路把萧承煜带进书房,推开一架贴墙的博古架,露出后头一道向下的狭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不算大,却极厚实,四角都点着牛油灯,灯火发黄,把一张巨大的京畿舆图照得忽明忽暗。墙边摆着兵器架,桌上则摊着京郊各营的布防图、几摞账册、几只未封口的酒坛和几枚压着纸页的兵符拓样。
武定侯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他这几日也不好过。五皇子一倒,老宁远伯府被抄,京中旧勋贵一脉人人自危,他作为三皇子最重要的军中臂膀,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与萧承煜那种被逼出来的躁狠不同,武定侯更像一块压在火上的生铁,外头还稳,里头已经烧得发红。
密室里另外还坐着四个人。
两个是兵部出身的旧军头,一个曾在城南京郊大营做过多年副将,另一个则与北地几处守备营都有旧情。剩下两人,一个是专管粮秣转运的老军需官,一个是看着像商人、实则一直替武定侯一系在外头走银票和暗账的中年人。
萧承煜一进去,几人立刻起身行礼。
“见过殿下。”
萧承煜抬了抬手,没有坐到主位,而是直接走到桌边,看向那张京畿与京郊营盘图,声音低沉得发紧。
“都坐。”
没人废话。
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把人叫到地下密室来,不是为了拜年,也不是为了喝酒叙旧。
是要说掉脑袋的事。
萧承煜站着,手撑在桌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老五完了。”
这句话一出口,密室里的气氛立刻又沉了一分。
没人接。
因为这是废话。
五皇子不只是完了,是被当庭废成庶人,拖去宗人府圈禁,连最后那点脸面都没剩下。老宁远伯府更是连夜被抄得底朝天。现在京城里谁提起五皇子,脑子里都只有四个字——前车之鉴。
萧承煜冷笑了一声。
“你们都看见了。”
“朝堂上的嘴,斗不过沈砚。钱粮上的局,也斗不过沈砚。”
“老五以为自己够阴,结果呢?银子让人剥了,命也保不住。”
他说到这里,眼底血丝更重。
“长姐已经废了,老五也废了。如今朝中、户部、商路、士林,连皇城里的风向,都在往四妹那边倒。”
“你们告诉本王,本王还剩什么?”
武定侯缓缓抬眼,沉声道:“殿下还剩兵。”
萧承煜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可那笑里全是冷意。
“对。”
“本王还剩兵。”
“也只剩兵。”
密室中几人呼吸都微微一沉。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承煜不再绕,伸手点在京郊几处营盘位置上,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
“本王不跟他们玩了。”
“朝堂权谋,本王不是沈砚的对手。账本银子,本王也玩不过他。”
“那就不用这些东西争。”
“老东西若真驾崩,四妹那边必然想顺势接中枢、控禁军、压百官。”
“本王若还坐着等,等到的就是第二个老五。”
“所以——”
他手指猛地按住京城位置。
“只能先动刀。”
这四个字一出,密室里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那个管粮秣转运的老军需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兵部出身的老将也眉头狠狠一皱。
哪怕他们来之前心里已有猜测,可真正听到“动刀”两个字从三皇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紧。
这已经不是党争。
也不是夺嫡里常见的构陷、弹劾、借势和翻案。
这是兵变。
是要用军队和刀枪,去抢那个位置。
武定侯倒像早就想到了这一层,面上没有多少惊色,只慢慢道:“殿下既已决意,臣自然奉陪。”
萧承煜看着他,声音更沉。
“本王今夜来,就是要你一句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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