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的血还没完全从宫城里散干净,西暖阁那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清静。
是那种把所有脚步声、传话声、请脉声都压到极低之后,反而更叫人心里发紧的安静。
这种安静,别人未必听得出来,萧云昭却听得出来。
她向来最擅长听风。
大公主锋芒毕露,五皇子温吞藏毒,三皇子急躁如火,四公主深稳如渊。至于沈砚——这个人最麻烦,看似懒散,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暗线之上。
如今大公主已失势,五皇子覆灭,京城大局看似已经明朗,可西暖阁偏在这个时候静了。
静,便说明真正要紧的东西,已经被关进了门里。
午后,雪又下了一阵。
不大,细细碎碎,像有人把旧年的纸灰碾成了粉,慢慢撒在京城屋檐与宫墙上。
三公主府的帖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送到沈府的。
帖子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残雪未消,水榭煮茶,若沈大人不嫌冷,可来一叙。”
没有多余修饰,也没有任何试探的铺垫。
沈砚看完帖子时,常福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少爷,三殿下这会儿请您去赏雪,听着就不像单纯赏雪。”
沈砚把帖子折起,轻轻敲了敲桌沿。
“废话。”
“真单纯赏雪,她该请几个诗社酸儒,再摆两壶温酒,轮得到我?”
常福嘿嘿一笑,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那您还去么?”
“去。”
沈砚起身,披上外袍,“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倒显得心虚。”
常福连忙跟上:“那小的多带几个人?”
“别。”
沈砚回头看他一眼,“去三公主府带一串人,像去抄家,不像去赴约。”
“你留府里,若明玥那边有信,第一时间递过来。”
常福应了一声,嘴里却还小声嘀咕:“一个二殿下提剑,一个苏姑娘送茶,现在又来个三殿下水榭相邀,少爷您这命是真不赖。”
沈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常福立刻闭嘴,抬手给自己嘴上轻拍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
沈砚嗤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三公主府比往日更静。
不是死寂,而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安静。廊下侍女脚步轻,扫雪的仆役连竹帚落地都没太大声响,连风吹过檐角铜铃,都像被这座府邸里的主人刻意驯服了几分。
引路的女官将沈砚一路带到后园。
后园临水,冬日荷残,池面覆着一层薄冰,雪落其上,白得发亮。湖心有一座水榭,四面垂着半卷的青纱,炭炉暖着,案上已摆好了茶具。远远望去,像一滴被风雪单独留出来的墨。
萧云昭便坐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银纹的长裙,外头披着浅灰狐裘,衣色极淡,却把她那张本就清冷的脸衬得更出尘。她没有像宫宴上那样佩太多珠饰,乌发只用一支青玉簪松松挽着,耳边垂下的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反倒让那份一贯疏离的理智,显出一点柔。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雪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很静。
“你来了。”
“殿下相邀,臣哪敢不来。”沈砚走进水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了眼茶案,“看样子,今天真是只喝茶,不谈诗。”
萧云昭替他斟了一盏茶,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若想谈诗,也可以。”
“只是今日,我更想谈点比诗重的。”
沈砚接过茶盏,掌心碰到温热,倒没急着喝。
“既然如此,殿下便别拿残雪和煮茶作幌子了。”
“你我都不爱兜这个圈子。”
萧云昭看着他,半晌,轻轻点头。
“好。”
她放下手中茶勺,目光笔直落在沈砚脸上。
“那我便直说。”
“沈砚,你是不是在为四妹铺一条登基称帝的路?”
风从水榭外吹进来,卷着一点碎雪,落在栏边。
这句话很直。
直得没有半分姐妹之间还要遮脸的客气,也没有半分清流名士惯有的委婉。
沈砚抬眸,与她对视。
两人都没立刻再说话。
一时间,水榭里只剩炭火轻响和远处冰面被风刮过的细碎声。
片刻后,沈砚笑了笑。
“殿下果然是殿下。”
“别人还在看谁倒了、谁赢了、谁该补哪一刀,您已经看到最后那一步去了。”
萧云昭没有因为他这句带笑的话而松神。
“所以,是,还是不是?”
沈砚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香清苦,带一点回甘。
他放下茶时,眼里那点惯常的散漫已淡了许多。
“是。”
一个字。
坦坦荡荡,没有遮掩。
萧云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虽早已有了猜测,可猜测和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尤其是从沈砚嘴里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
“为什么是四妹?”她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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