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未尽,京城的风却已经换了味道。
前些日子,城里谈得最多的还是太和殿那一夜的血,谈五皇子如何被当庭废为庶人,谈老宁远伯府如何一夜之间封门抄没,谈沈砚和四公主如何把一场本该掀翻京城的风波,反手做成了国库回稳、户部立威的大局。
可等这些最直白、最刺激的热闹被嚼了几轮之后,另一种更细、更慢、却也更要命的东西,开始在京城里无声无息地铺开。
是文章。
是话头。
是茶楼里一句句看似随口、实则谁都听得出分量的议论。
也是书院案头、一张张从印言斋流出来的新文。
这天一早,印言斋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如今京城谁不知道,印言斋早不是从前那个只卖诗集和才女手札的地方了。这里出的,不只是文章,更是风向。士子想知道京中真正的脉搏在哪儿跳,商贾想知道朝局往哪边倾,连一些平日里嘴上最瞧不起“坊间纸墨”的老学究,也会偷偷让书童买两册带回去,关起门来细看。
今日新出的头篇,题目就很不客气——《论定国之才,不系巾帼须眉》。
这题一挂出去,排队的人群先静了静,随即便像热油里掉进了一滴水,嗡的一下炸开了。
“这题名……有点狠啊。”
“何止有点,这是冲着谁去的,明眼人都知道。”
“还用问?这不就是替四公主说话么?”
“啧,印言斋现在是真不装了。”
店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口中却熟练得很:“诸位别挤,人人有份,今日加印了三轮。后头还有《户部纪略》与《东南危局实录》附刊,一并带走更划算。”
“你这小子现在也学会做买卖了。”
“那还不是跟沈大人学的。”
这一句惹得前头几人都笑了起来。
笑归笑,掏钱的手却没慢。
文章很快被一卷卷带出印言斋,又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各大茶楼、书院、士子寓所与高门后宅。
而这篇文章之所以敢写得这么直,不只是因为苏清漪的笔够利。
更因为萧云昭那边,终于真正下了场。
她没明着署名,也没像寻常党争那样高举旗号,只是让自己多年经营的清流与文脉,极自然地替这股风推了一把。
今日东城鸣鹤书院的山长,会在讲经半途忽然感慨一句:“治天下者,当观其能,不可徒观其形。”
明日南城一位素有清名的大儒,便会在门下弟子论政时淡淡补上一句:“昔人论贤,多失于门户与成见。”
再过一日,几位在士林中分量极重、平日最不轻易表态的名士,会在茶会上不约而同提起这次东南之乱与户部挤兑。
“若非四殿下坐镇户部,怕是如今京中早已银路崩塌。”
“灾政、钱政、内外协调,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做出来的?”
“朝中最怕的,不该是女子掌事,而该是空谈礼法、不肯做事的人掌事。”
这些人一句不喊“女帝”,一句不提“称帝”,甚至连“储位”二字都碰得很少。
他们只谈事。
谈灾政是谁顶住的。
谈户部是谁稳住的。
谈除夕夜太和殿血变之后,是谁一夜之间把国库与民心一并按稳了。
可有时候,不直接喊,反而比直接喊更有力。
因为越是这样,那些原本最反感“女子涉政”的人,越不容易立刻炸毛。可他们心里,又会被迫一点点承认一件事——
四公主,确实能做事。
而在士林之外,新派寒门学子则干脆得多。
他们本就受过沈砚“经世致用”那一套影响,又在春闱案、东南危局与户部挤兑中,亲眼看着旧世家如何只会扯皮、旧礼法如何半点救不了人。
如今印言斋的文章一出,他们几乎是最先拍案叫好的那批人。
城南一家寒门士子最爱聚的茶楼里,一名刚中过举、却还未真正入仕的年轻学子把文章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发亮。
“写得好!”
“何为明君?明君便是能救百姓、能稳国本、能让大宁不被那群蛀虫啃空的人!”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正是!若还抱着‘非男不可’那套死礼法,那当日户部挤兑时,怎么不见他们拿礼法去兑银子?”
“礼法能填国库?能退北蛮?能抓五皇子谋逆?”
“不能。”
“那还废什么话!”
这一番话,把满楼的人都说得哄然一笑。
笑完之后,气氛却更热。
这些寒门学子跟世家子弟不同,他们没有祖宗给的门第,也没有几十代人攒下来的清贵架子。他们更清楚,若不是沈砚与四公主这一路硬把世家的垄断撕开,他们连开口谈国事的资格都未必有。
所以在他们眼里,沈砚与四公主,根本不只是某一派势力。
是希望。
是他们这些没有门第靠山的人,真正能往上走、也真正能看见天下换一种活法的希望。
这股支持来得很实。
有人在书院里主动抄录印言斋文章,传给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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