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兵临城下(1 / 1)

夜风卷着残雪,沿着京郊一路往城门口扑。

西直门外,原本该在新岁之后渐渐沉寂下去的官道,此刻却被无数火把照得通红。远远望去,火光不是一簇一簇地散着,而是连成了线,线后又接着线,像一条黑夜里蜿蜒而来的火蛇,直逼京城城根。

马蹄声、甲叶声、车轮碾雪声、军号被刻意压低后的闷响,混在一处,越压越沉。

兵,真的到了城下。

萧承煜骑在马上,披着一身玄黑大氅,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厉。夜风吹得他鬓边散发微乱,眼底却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之后,反而烧出来的狠。

他已经没有退路。

老五完了,老宁远伯府没了,京营正在被沈砚一层层掺沙子,地方那几条线也未必还能再捂多久。再拖下去,等京中和边线的证据彻底合拢,他萧承煜便不是争储失败,而是要被当成卖国贼拖进太和殿里剥皮。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先下手。

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伪诏,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城墙。

西直门。

这是京城西面最要紧的门之一,也是武定侯旧部最熟、最有可能借着旧日布防习惯撕开口子的地方。只要诈开城门,或者趁着里头守军迟疑的一瞬强压过去,后续大军便能像洪水一样灌入京城。

届时,禁军、皇城、中枢,全都要乱。

乱,便有机会。

武定侯骑马立在他左前方,身上披着重甲,神色比夜色还沉。他与萧承煜不同,到了这一步,眼里反而没多少慌了,只剩下老军头走到穷途末路之后的那股凶悍。

“殿下。”

他压低声音,“再往前半里,便到护城河外。”

萧承煜缓缓点头。

“城里若有人应,最好。”

“若无人应——”

武定侯抬眼望向城头,声音发冷。

“那便拿人命去填。”

萧承煜没有说话。

他知道武定侯说得对。

今夜这不是讲理的时候,是抢命的时候。只要城门开一道缝,他们就还有活路;若打不开,今晚之后,他三皇子这三个字,也就彻底变成谋逆的棺材板了。

大军继续向前。

火把越聚越密,护城河那道黑沉沉的轮廓终于在夜色里浮了出来。西直门高高耸立,城墙轮廓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竟比萧承煜预料中还静。

没有鼓噪,没有惊叫,也没有临时调兵时该有的混乱。

连城门,似乎都安静得太过分了。

萧承煜心里那点被逼出来的狠劲,忽然有一瞬发虚。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都到这里了,虚也得往前压。

他一抖缰绳,带着前锋再往前逼近数十步,高声喝道:“西直门守将听令!”

声音借着夜风传上城头。

“本王奉父皇密旨入京勤王!”

“京中有奸臣作乱,挟持中枢,意图乱国!”

“速开城门,接应王师入城平乱!”

他这一声喊得极重,带着皇子的气势,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赌。

身后叛军立刻配合着往前压了一压,火把如林,甲士如墙,乍一看去,真有几分“王师勤王”的压迫感。

武定侯也抬手,示意随行传令军士把那卷伪诏高高举起。

明黄卷轴在火光里极扎眼。

若换了寻常守军,单是看到皇子亲至、伪诏高悬,又见城下兵马成片,心里先怯三分,再被“勤王”“清君侧”这一套话一压,哪怕不立刻开门,也极容易先乱。

可偏偏,城上还是没动静。

安静得像是一群死人站在墙头看戏。

萧承煜心口一沉,厉声又喝:“城上为何不应!”

“你们想抗旨不成!”

这一次,城头终于亮了。

不是零星几支火把。

而是齐刷刷,一整排,一整排地亮起。

火光沿着城垛次第燃开,把整段西直门城墙照得雪亮。原本隐在黑暗里的甲士轮廓、拒马、盾阵与张开的弓弩,一瞬全显了出来。

那不是仓促聚起来的守军。

是早就排好了阵的军队。

最前列的盾兵像钉死在城头的铁墙,后头是一排排弓弩手与禁军精锐,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更多列阵整齐的京营新军。

而在城楼正中,一道身影缓缓踏到火光最亮处。

萧清棠。

她身披轻甲,外头罩着深色战氅,腰间长剑未出,手却已经按在剑柄之上。夜风吹起她额边发丝,火光映在她冷得发白的侧脸上,竟让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艳。

她立在城头,不像公主。

更像一尊替整座京城压阵的杀神。

萧承煜看清她的一瞬,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若城上站的是寻常禁军将领,甚至是兵部哪位老油子,他都还能赌对方迟疑,赌对方顾忌皇子身份,赌对方不敢先把事情做绝。

可站在那里的,是萧清棠。

是雁门关饮过胡虏血、敢在太和殿上掀桌拔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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