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的人头和认罪血书刚被扔下来时,许多叛军还只是慌。到了这会儿,慌已经开始往骨头里钻。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今夜不是奉旨勤王,也不是来跟着皇子搏个从龙之功。
他们是在给一场见不得光的谋逆送命。
萧承煜骑在中军之后,脸色白得像是被人把血全抽干了。他看着护城河前那片被雷火轰烂的地,看着雪地里滚散的人头和铺开的血书,心里最后那点硬撑着的侥幸也在一点点往下塌。
可他不能塌。
他若塌了,这几万人便真成了一地散沙。
“稳住!”
他猛地提声,嗓子都劈了,“不过是几颗人头、几张血书,便把你们吓成这样?城中奸臣最擅构陷,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伪造!”
他一边喊,一边抬手去指城头,手指都在发颤。
“沈砚!你除了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会什么!”
城头之上,风从垛口灌过去,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沈砚站在女墙后,俯视着城下那片越来越不稳的人潮,眼神冷得很。萧清棠提剑立在一旁,甲胄边缘还沾着方才守城时溅上的血,整个人像一柄尚未归鞘的刀。
常福缩着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小声道:“少爷,三皇子还想硬撑。”
“撑不住了。”沈砚淡淡道,“不过还差最后一锤。”
他说完,偏头看向后方。
城头上早有几名军士抬来一只半人高的铁皮筒,筒身粗大,前口开阔,后端略收,像个夸张得离谱的铜喇叭,只不过是用铁皮卷成的。旁边还摆着一摞早已准备好的副票、密函抄本与几份边军供词。
这是沈砚白日里便命人赶出来的东西。
土得很。
可这种时候,土办法往往最好用。
常福看着那铁喇叭,眼睛一亮:“少爷,真用这个喊?”
“废话。”沈砚伸手拿过,掂了掂重量,“难不成我下去跟他们一对一讲道理?”
说完,他一步迈到城楼最高处,手中铁皮喇叭对准城下。
这一幕,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城下叛军、城头守军、甚至萧承煜和武定侯,都下意识抬头看去。
雪夜、火光、城墙、血地。
沈砚一身深色外氅站在最高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整个人在火光里显得极利。
下一刻,他的声音顺着铁皮喇叭轰了出去。
“城下诸军,听清了!”
那声音被铁皮一放,大得惊人,竟生生压过了护城河前的哭嚎与混乱。
许多人都是一愣。
萧承煜脸色骤变,武定侯也猛地眯起了眼。
沈砚却根本不给他们插嘴的机会,直接展开第一份文书,高声念道:“北境黑石坡,边军截获走私车队七十八辆。车上所载,不是寻常私货,而是精铁锭、军用伤药、牛筋弓弦、皮甲内衬、盐砖干肉!”
“押车之人供认,这批军需,不入民仓,不入军库,而是借地方守备放行,穿州过卡,送往草原新势力之手!”
城下原本还在慌乱的人群,顿时又是一静。
许多人第一反应不是信,而是懵。
精铁?
伤药?
送去草原?
这几个词若拆开,他们都懂。可连在一起,便叫人脑子发木。
沈砚声音不停,直接扬起第二份副票。
“这是地方守备营放行副票!”
“上有守备军印,下有转运暗记。写得清清楚楚,‘军需转押,不必细验’!”
说完,他一抬手。
旁边军士立刻将副票抄本放上小型床弩。
机括一响,嗖地一声,卷好的文书便射入叛军阵中,直直钉在一辆翻倒的撞木上。
后头几架床弩随之一起动作。
一封封密函、一份份副票、一张张供词,像飞刀一样越过护城河,钉进叛军脚下的雪地、木盾和车板上。
原本许多人还抱着“沈砚又在诈人”的念头,可那些文书一落地,附近的军卒和校尉便本能地低头去看。
纸是真的。
字也是真的。
军印更不是假的。
其中一张副票,甚至有人一眼就认出了格式。
“这是……北边守备营的放行票式!”
“真有军印……”
“你看这密函,写的是换马数!”
“精铁三批,伤药两车,换战马四十七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叛军阵中飞快蔓延。
萧承煜终于急了,厉声吼道:“别看!全是假的!沈砚最会伪造构陷——”
“构陷?”
城头上,沈砚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他。
“萧承煜,你还有脸提构陷?”
“你拿边关军需去换战马,拿大宁将士的命去给自己攒兵变的本钱,这也是我构陷你?”
他又展开一封供词,声音越发冷厉。
“押运头目招供:‘上头大人物图的是马,图的是利。地方守备营军爷亲自放行,所换战马,最终交予京郊旧营中人。’”
“城下诸军,听仔细了!”
“你们今日扛着刀枪来攻城,以为自己是在替皇子卖命,以为是在搏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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