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七日,天色从一早便阴得发沉。
雪不算大,却密,风裹着碎冰碴子往人脸上抽。官道两侧的枯树林像被冻死了一样,黑黢黢地立在灰白天地间,偶尔有乌鸦扑棱着掠过去,叫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中军号角低低响了一声,整支北上大军仍在按沈砚新定的急行军令向前压。
火器新军在前,炮车与军粮车分段推进,后队辎重被商盟转运线咬得很紧,一路上虽被风雪和烂路折腾得不轻,却终究没乱。
按原定脚程,再赶上半日,便能接上雁门关外围的旧防区哨线。
可也就在这时,前锋斥候像被鬼撵着一样冲了回来。
“报——”
一名斥候浑身是雪,战马口鼻都在冒白沫,冲到中军前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马,单膝砸进泥雪里,“前方官道发现大批溃兵!”
萧清棠勒住战马,眉头骤然一沉。
“多少?”
“起初约数百,后头越探越多,树林、坡道、官道全是人,至少……至少数千!”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随军老将脸色当场变了。
数千溃兵。
这不是一营败退。
这是整条前线的某一段,已经彻底烂了。
沈砚骑在马上,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他最不想在接近前线时看到的,便是这个。
败兵一旦失了建制,便不再是兵,而是会传染恐慌的瘟疫。平日里你砍他骂他,他还能听军令;可一旦真被敌军打断了脊梁骨,他们转头冲向后方时,带回来的便不止是人,还有“前线完了”“谁都挡不住”“快跑”的气。
而这东西,往往比敌军的刀还快。
“前队收束!”
沈砚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抬手下令,“火器新军一、二营横列官道,炮车先停,辎重向两侧让开,不许乱。”
萧清棠几乎与他同时开口:“中军压前,亲卫上马,准备截流!”
两道军令先后落下,原本正沿官道推进的大军立刻开始变阵。
前列火器新军动作极快,枪兵与盾兵迅速从行军纵列转为横向压阵,几名炮营校尉带人把前头几辆野战炮先拖到路边高处,避免被乱兵直接冲乱。中军老兵与亲卫则催马上前,堵住前后空隙。
雪地里,甲叶碰撞与军令传递声一下密了起来。
可再快,也快不过人真正被吓破胆后跑起来的速度。
不到一炷香工夫,官道前方那片灰白风雪里,便开始出现人影。
先是三五个,跌跌撞撞,像从雪窝里滚出来的野狗。紧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他们穿着大宁军甲,却早已看不出哪营哪部。有人头盔没了,只剩一头乱发挂着冰碴;有人甲叶裂开,胸口、肩头和腿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有人兵器都丢了,只死死抱着一面断了边的木盾。还有人身后甚至拖着半截残破旗杆,旗面早被撕成了布条。
他们不是在撤。
是在逃。
是真正意义上的溃逃。
“快跑!”
“蛮子来了!蛮子追上来了!”
“守不住!守不住了——”
“第一道防线没了!全没了!”
哭喊声、喘息声、咒骂声混在一处,隔着风雪扑面而来,让整片官道都像在发颤。
前锋新军中,不少第一次真正接近大战的年轻士卒,脸色都变了一下。
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敌军。
是自己人。
而自己人被打成这副德行,本身便足够骇人。
沈砚目光一扫,立刻便看见这些溃兵里不只有步卒,还有几名穿着将校甲的军官,正混在人群里拼命往后挤,嘴里喊得比谁都响,手上却还拿着马鞭抽挡路的人。
典型的兵先散,将先跑。
“拦下前头那几个带头乱喊的!”
他冷声下令。
常福早憋着一口气,闻言立刻带着商盟精锐和亲卫扑了出去。几名想硬闯的溃兵刚撞上来,便被盾牌直接顶翻在雪泥里。前头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还想挥刀,被常福一棍砸在手腕上,刀当场脱手,人也跟着跪了半截。
“都他娘站住!”常福扯着嗓子吼,“谁再乱冲,先打断腿!”
可这时候,光靠几声吼根本压不住。
后头的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像一股被打散了的泥石流。前面的人想停,后面的人却还在推。有人被踩倒在地,当场发出凄厉惨叫;有人干脆丢了盾甲,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眼里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几名随军老将看得头皮发麻。
“坏了。”
“再让他们这样冲,前军阵脚得乱!”
话音刚落,最前头一股大约两三百人的败兵已经狠狠撞上了火器新军布出的横阵。
年轻士卒再怎么训练有素,也终究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前排几面盾牌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头立刻有人脸色发白,本能地想侧身让开。
而一旦开了第一道口子,后面便不是拦,是塌。
沈砚眼神一厉,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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