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三日,天像是彻底跟人翻了脸。
前一夜还只是风硬,到了天明,雪便成片成片地压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官道先是白,随后又被来往兵马与辎重车压成灰黑色的泥雪浆,一脚踩下去,鞋底都要被黏住半截。更麻烦的是,北地这时节白天微化、夜里再冻,路面上头是烂泥,底下却结着硬冰,车轮一打滑,轻则歪斜,重则整车翻进沟里。
十万大军本就不是游山玩水。
前头是火器新军与各营步骑,后头还拖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药车、炮车和备用枪械。若按大宁旧有军制走,这种鬼天气遇上这种体量的大军,别说抢时间,一天能挪出去二十里,兵部都能烧高香。
可现在的大宁,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中军行辕设在临时扎起的风障后头,外头旗幡被北风抽得猎猎作响。几名老将踩着一脚泥雪进来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元帅,沈大人。”
一名负责辎重的老将拱了拱手,眉头拧得像打了结,“照这个天走下去,不成。后队粮车已经陷了十七辆,炮车也有三辆在坡口打滑。若再强压,怕是人马还没到前线,后头自己先乱了。”
另一个将领接道:“旧制行军,遇上这种大雪烂道,本就该先缩阵稳行,待天气稍缓再提速。现在若还按昨日军令急催,只怕……”
他说到这儿,没把后头那句“欲速则不达”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清棠坐在主位,银甲外头罩着防雪大氅,手指轻轻敲了敲案角,没有立刻开口。
她当然知道这些老将不是故意找茬。
这帮人真在战场上滚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拿军务说笑。可也正因为他们太熟旧军制,所以遇上这种烂天气,第一反应永远是“慢一点,稳一点,别出大事”。
问题是,前线未必等得起这个“慢一点”。
沈砚站在舆图前,看着上头被红线标出来的北上路线,忽然笑了笑。
“诸位说完了?”
几名老将相互看了一眼,一人沉声道:“我等并非怯战,只是这路……”
“我知道。”沈砚抬手打断,语气倒不重,“路烂,车沉,雪大,炮不好拖,粮不好运,按老法子硬挤,今天拖一截,明天陷一车,后天全军一起在泥里拜天地。”
那老将听得一愣。
因为这话虽然损,却一句都没说错。
沈砚把手里的细木杆往图上一点。
“可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不是在问好不好走。”
“是必须快走。”
“前线要命,咱们在后头多耽一天,北边就多流一天血。旧法子不行,那就换法子。”
萧清棠抬眼看他:“你已经有主意了?”
“有。”沈砚点头,“而且从昨天开始就在铺。”
几名老将神色一变。
沈砚转头冲常福道:“把后队和驿道那边刚送来的回报拿来。”
常福立刻把几份湿了边角的文书摊开在案上。
“昨夜起,按少爷军令,沿途三处重整驿站和六合商盟临时转运点已全部启用。”
“南段粮车不再整队一路硬拖,而是分段交力。每四十里一换马、一换车轴、一换押运队。”
“火药、药材、压缩军粮和最紧要的枪械零件,先从重辎中抽出来,走商盟轻车快道,不再跟大队一起磨。”
一名老将没太听明白:“分段交力?”
沈砚直接解释:“就是不让一支车队从京城拉到北线,半路拉成老牛。”
“前段运到中段驿站,立刻卸货入编号仓,再由下一段的轻车和新马接力北送。车不恋路,马不恋程,人不恋一线到底。”
“旧军制最蠢的一点,就是总想一支队伍把活从头干到尾,最后人人都累成狗,东西还走不快。”
“现在改成分段,谁负责哪一段就死盯哪一段。慢了、误了、丢了,我只砍这一段的头,不找全军一块儿背黑锅。”
这话说得很糙,但几名老将一下就听懂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头去看文书上的数字,越看眼神越不对。
“昨日后半夜至今晨,北送最快的一批药材和军粮,已比原定快出将近一倍?”
“嗯。”沈砚道,“这还只是刚跑顺。”
他又招了招手。
外头立刻有军械坊的匠头抬进来一只拆开的炮车轮架和一段改过的车轴。
“再看这个。”
几名老将围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不一样。
原本常见的车轮外沿,被包了一圈特制的粗麻与软木复合护边,轮钉的分布也改过,纹路更深。车架底下还多了一层弯木与皮垫结合的缓冲结构。
一名老将伸手摸了摸,皱眉道:“这是……”
“防滑,加减震。”沈砚道,“泥雪路上最怕轮子空转打漂,包边以后抓地更稳。车架多这一层缓冲,炮和粮不会在烂路上颠得散架,也能少坏轴。”
他说着,顺手敲了敲那弯木结构。
“别小看这点小玩意儿。车能少陷一次,炮能少翻一次,路上就不是省一刻钟,是省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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