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地面便先开始轻轻发颤。
不是风。
也不是昨夜那种零散游骑在雪地上试探时带出来的细碎震动。
而是一种极沉、极闷,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地平线尽头一层层压过来的颤。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东侧高坡上的旗灯哨兵。
那名老边军原本正缩着脖子盯远处雪原,忽然觉得脚下木楼微微一抖。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将耳朵贴在冰冷木柱上。下一刻,他脸色骤变,转身便扑向旗杆。
红旗,急摆。
再接黄旗。
最后是一长两短,连着三次。
高地下方的值守军士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
“东线大股敌军!”
“主力级别!”
“快报沈大人、二殿下!”
这一声尚未落下,西侧、北侧两处高坡的旗语也紧跟着亮了起来。远处热气球吊篮上的侦察兵在晨雾与雪幕之间拼命挥旗,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地面负责解旗的军士只看了两组,脸便先白了一层。
“不是一股!”
“是整面!”
“整面都在动!”
号角很快撕开了边关清晨的寒气。
呜——
沉重、苍凉,又带着一种真正大战来临时才有的压迫感。
整座要塞瞬间醒了。
火器新军从营帐与防区中迅速就位,枪架推上女墙,炮位旁的油布被重新掀开又盖住,装药手和火绳手按位而立。那些前几日才被打散重编进来的败兵辅军,此刻也被驱赶着奔向各自工位,有人抬弹箱,有人搬石木,有人往城下最后一遍检查拒障和雪地表面的伪装。
没有人再敢乱。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让整条防线同时动起来的,只会是一个答案。
敌军主力,到了。
沈砚登上阵前高台时,天边才刚露出一点发灰的亮。
风极冷,吹在人脸上像刀子轻轻刮。高台下方,整个主塞与两翼阵地已经完全展开。萧清棠一身银甲立在最前,天子剑悬在腰间,肩上披风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看见了?”
“看见了。”
沈砚抬眼,望向前方。
最初只是黑线。
一条压在雪原与灰天之间、极细却极长的黑线。随后,那条线开始变厚,开始起伏,开始像潮水一样向两侧无穷无尽地铺开。再往后,人的眼睛终于能从那片黑里分出一层又一层更深的黑影。
骑兵。
全是骑兵。
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黑甲,黑旗,黑马,像一整片活着的乌云,从北方草原尽头一路压向大宁边关。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像闷雷埋在地底,渐渐便连成了真正的轰鸣。整片雪原都在跟着发颤,城墙上的砖石似乎都被那股震动带得轻轻作响。
而那还只是最前列。
后头,更多骑阵还在不断出现。大纛高立,狼头旗、鹰羽旗、异国纹章与草原各部的战旗混成一片,密密麻麻,几乎把天地间那点本就不多的亮色全遮掉了。更高处,几只秃鹫盘旋着,黑点一样绕着那片军阵转圈,像是早就闻到了血和肉的味道。
高台下方,许多第一次真正面对这种规模大战的士卒,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一个火枪手握着枪托的手心全是汗,明明这几日操练时闭着眼都能装填,可此刻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闷的马蹄声,指节还是一点点发白。
“这……到底有多少人?”
他身旁的老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没有答。
因为谁也数不清。
数十万三个字,平日写在军报上是一行墨。真等它变成黑压压一整片活生生的人和马,一起从地平线上压过来时,给人的不是“多”,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像天塌了。
也像海啸。
更像站在堤坝上的人,眼睁睁看见一面黑潮从视野尽头升起,却还没真正撞上来,心口就已经先被压得发闷。
一名原本隶属旧边军的辅兵脸色发青,喃喃道:“难怪前头那些营盘……说没就没了……”
旁边另一人骂了句脏话,手却在发抖:“老子以前总觉得‘数十万’是文人吓唬人的,今日才知道……这玩意儿是真能把人看得腿软。”
他们不是胆小。
是这种量级的兵力,本就足够把任何正常人的胆气先碾一层。
尤其草原新主显然根本没打算玩什么试探。
他甚至没有像那些谨慎老将一样先派小股主力逼近,慢慢摸大宁虚实。他就是要压。
用最赤裸、最不讲理的数量和阵列,直接把大宁守军的意志先压出裂缝。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敌军阵中的细节也开始变得清楚。
最前方,并不是骑兵。
而是一群人。
衣衫破烂,步履踉跄,很多人甚至连鞋都没了,脚踝和裤腿冻得发紫发黑。有人脸上满是污血和泥,双手被粗绳串着;有人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大宁军袄,甲片早被扒走,只剩下被马鞭和刀背抽出来的一道道青紫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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