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战火中的温情(1 / 1)

要塞里,终于安静了半日。

说是安静,其实也不过是没有新的号角、没有新的冲锋、没有新的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城头仍有人巡防,辎重营仍在搬运,军械坊临时支起的小棚里仍叮叮当当地修着枪机和炮架,医疗营里也仍旧飘着烈酒、草药和血腥味。

可对这座连着许多日都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要塞来说,这半日,已经像是老天爷终于想起给人一口喘气。

沈砚从户部临时搭出来的账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了。

他手里最后一本军需簿刚刚合上,案上还压着几张粮道回执、伤药调拨单和新到军粮的清点册。常福在旁边守了半天,眼看他终于放下笔,赶紧把热得温温的茶盏递过去。

“少爷,您再这么看账,看着看着都能把自己看进账本里去。”

沈砚接过茶,喝了一口,嗓子里那股连着说了太多军令之后的沙哑才稍稍散了些。

“我要是真进了账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列成耗材。”

常福嘿嘿一笑:“那奴才指定得是高损耗那类。”

沈砚懒得理他,把茶盏放回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粮草安全送达,断粮这一刀算是被他们顶住了。可顶住不等于结束,前线每天吃下去多少、伤兵用掉多少、火药还能撑多久,这些东西全要落到纸上,再从纸上变成活命的东西。

好不容易把这一摊子理顺,他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却不是大炮,也不是粮车。

是萧清棠。

昨夜回城后,他只听军医回报过一句,说二殿下左臂旧创又裂了,幸好没伤到筋骨。他那时候被粮道、军需和各营轮换压着,连过去看一眼的工夫都没腾出来。

如今账目压下去,心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劲反倒更清楚地牵了出来。

他站起身,拢了拢大氅。

“人呢?”

常福一愣:“谁?”

沈砚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反应过来,笑容一收:“二殿下还在医疗营后头那间暖帐里,刚换过一轮药。少爷,您这是——”

“去看看。”

医疗营一如既往地热闹。

不是热闹,是忙。

门口仍旧摆着几副担架,里头的军医和辅兵来来回回,药罐、热水、绷带和伤兵呻吟混成一片。只是比起前几日最惨的时候,这里终究多了一点秩序,不再是那种一脚踩进去,连血和泥都分不清的狼狈。

沈砚一路往后走,熟门熟路地绕过外头处理箭伤和冻伤的棚子,到了最里头那间相对安静些的暖帐。

帐帘掀开的一瞬,炉火的暖意先扑了出来。

萧清棠正坐在炉边。

她没穿甲,只穿着一身深色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厚袍,左臂的袖子卷到肩上,露出重新裂开的旧创。军医正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烈酒的布巾给她擦拭伤口。

火光落在她侧脸上,削去了几分平日里那种锋利逼人的冷硬,却把她眉骨和鼻梁衬得更清晰。她的脸色仍有些白,唇也淡,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哪怕坐在炉火边换药,也还是那个站在城头拔剑就能劈开血路的萧清棠。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了过来。

那军医一见沈砚,吓得赶紧要起身行礼。

“沈大人——”

“别动。”沈砚走过去,语气不重,却很干脆,“药布给我,你出去。”

军医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萧清棠。

萧清棠也看着沈砚,眼底微微动了动,随即淡淡道:“出去吧。”

军医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干净布巾、药瓶和剪刀都摆好,低着头退了出去。

暖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炉火轻轻炸开的细响。

沈砚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块浸过烈酒的布巾,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伤口。

伤确实不算新了。

是前些日子血战时留下的旧创,后来好不容易结了痂,这几日连番奔走、指挥、提剑,昨夜大概又扯开了。皮肉边缘泛着红,被烈酒一浸,颜色更重,看着就疼。

沈砚的眉头无声皱紧了些。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开口:“怎么,沈大人也有被刀口吓着的时候?”

“刀口吓不着我。”沈砚低头拧了拧布巾,声音很平,“就是有些人明明长了条胳膊,却拿它当官道使,磨坏了还不当回事。”

萧清棠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是在骂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极轻地按上伤口边缘,慢慢擦去残留的药渍和血痕。

动作很轻。

比军医刚才还轻。

萧清棠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烈酒再灼一遍的准备,可真正落上来的力道却稳得很,像生怕碰疼了她似的。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没出声。

炉火把暖帐烤得很静。

外头还有隐约的人声、脚步和风声,传到这里时已经被帐布滤得很远。沈砚半蹲着,低头替她清理伤口,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懒懒散散、张口就能气死人的笑,只剩下安静和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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