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下来的那一刻,整座要塞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终于能喘一口不带冰碴子的气。
天色放晴了。
不是春日那种明朗的晴,而是北地特有的冷晴。天穹高得发硬,阳光白得刺眼,落在城头、尸体、残破拒马上,像给整片战场都蒙了一层冰冷薄光。
可这种晴,对沈砚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他站在户部临时库房里,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弹药簿子,脸色比外头那片积雪还冷。
“火枪铅弹,按现在这个强度,再这么打,余量只够撑多久?”
管库的小吏嘴唇发干,翻着册子,声音都发颤:“若、若按前几日那样的大规模火力压制……最多十日。若再遇上几次像西坡血战和昨日那种重盾逼近,只会更快。”
“炮弹呢?”
“实心铁弹还好些,但火药掉得太快。再加上几门炮管已经不能像先前那般连射,真到最吃紧的时候,炮营能打的轮次,也得往下砍。”
沈砚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账册。
纸页不厚,数字也不多,可每一行都像在提醒他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事实。
守得住一回,不代表守得住十回。
草原联军的人命,像雪原一样铺天盖地。大宁的炮弹、火药、铅弹和能站上城头的人,却都是算得清的。
巧破一局、再破一局,当然爽。
可爽不等于赢。
只要还停在“等对方来攻,再想办法把他们打回去”这条路上,这场仗便迟早会被拖成一盘烂账。
他缓缓合上账册,抬头看向外头那片难得放晴的天。
“常福。”
“在。”
“热气球能不能升?”
常福精神一振:“少爷,今儿风顺了,工匠刚还在后头补布囊和竹骨。若您点头,半个时辰内就能把天眼重新放上去。”
“那还等什么。”沈砚把账册往案上一丢,“升。”
——
高地上,修补过的热气球重新鼓了起来。
前些日子那场暴风雪险些把这只“天眼”撕碎,如今接缝重缝,断骨换新,连吊篮边角都重新加固了一遍。几名侦察兵裹着厚裘,背着望远镜和旗箱,脸上不见多少轻松,只有一种明知要拿命去换眼睛、却仍旧咬牙往前的狠劲。
萧清棠亲自站在下头,看着他们一一登篮。
“今日风虽停了,敌营那边未必没有弓手盯着。”
她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上去之后,先看,后报。若有不对,立刻降,不许逞能。”
为首那名侦察校尉抱拳:“末将明白。”
沈砚则只补了一句:“把眼睛给我睁大点。今天咱们要找的,不是前线那些正在喘气的狼,是狼窝里的肉。”
几名侦察兵先是一愣,随即都咧了下嘴。
“是!”
片刻之后,热气球缓缓升空。
白日晴空之下,视野比前几日风雪里好得多。吊篮越升越高,方圆数十里的山势、雪坡、防线与敌营轮廓一点点摊开。地面上的沙盘前,负责解旗和记图的军士全都绷紧了神经,手里木牌和炭笔早就备好。
最开始报回来的,仍是前线诸营与敌军主力的常规动向。
“东侧敌营炊烟增多。”
“北线骑队外哨仍在。”
“后方马群转移一处。”
这些都不算新鲜。
可热气球再往高升了一截之后,吊篮上的旗语忽然变了。
不是前线方位旗。
而是代表纵深、远距和大规模集结的连组信号。
地面解旗军士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猛变。
“北偏西……纵深数十里外,有大营!”
“不是前锋营,也不是骑兵轮驻营,是……是大规模辎重营!”
高地下方一下静了。
沈砚一步上前,直接抓过望远镜。
这个距离,从地面其实已经很难看真切,可吊篮上的侦察兵显然已经在俯瞰中看得极明白。接下来的旗语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
“隐蔽盆地!”
“地势低凹,三面缓坡,一面窄口!”
“营帐成片,粮车如林!”
“草料垛、牛羊栏、辎重大车成规模堆列!”
最后一组旗语,几乎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过冬物资主屯地。”
这七个字,像一道雷,直接劈进了帅帐中枢。
萧清棠接过望远镜,顺着侦察兵标出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怪不得前线始终敢这么耗。”
“他们的命脉,不在前头。”沈砚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却不是轻松的亮,而是那种终于看见破局刀口时的锋光,“在后头。”
——
当夜,帅帐里的灯一直没灭。
巨大的沙盘被重新翻整,前线要塞、敌军主力营线、几处已知巡逻路径、山脊、缓坡、断沟、可通行的雪原,全被重新插上木牌。韩六河那边先前冒死送回来的敌营后方零碎情报,也被一条条摆上来对照。
沈砚和萧清棠一左一右站在沙盘两侧,已经推演了不知第几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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