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的热闹刚刚退去不久,雍京中枢便又一次被沈砚拽进了新一轮的震动里。
西暖阁内,炭火烧得很足,外头虽是冬末料峭,里头却暖得连宣纸边角都微微发软。
今日能坐进来的,不多。
萧明玥在上首,一身墨色常服,未着朝服凤袍,少了几分临朝时的冷峻威压,却更多了一层真正掌国者的沉静。工部尚书、两位最老资格的侍郎、钢铁基地与兵工总造的几名核心官员分坐两侧,一个个神色肃然。
连萧云昭都难得来了,坐在靠后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翻着一卷刚送来的沿海造船旧册。
至于萧清棠,则抱着手臂站在窗边,明显对这些图纸和工部议事的耐心有限,但也并未离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砚今日又要放个大的。
常福和几名亲卫抬着一个长桌进来时,连工部尚书都忍不住站起了半寸。
那桌上蒙着黑布。
黑布揭开,露出来的不是账本,也不是工坊图纸。
是一幅极大的地图。
大得几乎占了半张长案。
而更让人发愣的是,那根本不是大宁舆图。
上面当然有大宁,有草原,有高车、黑水、赤岚,也有南边诸国和海岸线。可再往外,竟还有大片大片从未出现在朝廷正经图档中的辽阔陆地与海洋。海之外还有海,陆之后还有陆,一眼望去,竟像把天下一下子扩大了数倍。
工部侍郎第一个失声:“这……这是何处舆图?”
“世界海图。”沈砚把手按在桌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张京畿水利图,“当然,现在还只是个大概,不算全准,但方向不会差太多。”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工部尚书喉结滚了一下,盯着那张图,半晌才道:“世上……当真还有这么大的地方?”
“比这更大。”沈砚道,“大宁如今看北方,觉得草原无边;看西域,觉得诸国繁杂;看南海,觉得水天无际。可若把眼光放到真正的天下里去——”
他抬手,沿着图上的海岸线一路划过去。
“大宁,也不过只是其中一角。”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工部这些老臣大概要先皱眉,再说一句夸夸其谈。
可说这话的是沈砚。
于是没人打断。
萧明玥抬眸看着那张图,问得很直接:“你今日叫我们来,不是为了让工部长见识的。”
“当然不是。”沈砚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敛,“我是来告诉诸位,大宁现在日子看着越来越好,可真正的大麻烦,其实已经在路上了。”
几名工部老臣神色都是一紧。
萧清棠也从窗边偏过头来。
“北境平了,诸国臣了,钢铁、火器、蒸汽机、农学、水利都在往前走。可越是这样,人口就会越多,田地就会越紧,粮食的压力迟早会再次压上来。”
沈砚手指点在大宁版图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现在靠新农具、深耕法、轮作法、大棚和水利,能撑一阵,也能撑很多年。”
“但若大宁真一路强盛下去,百姓更富,战乱更少,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光靠眼前这些粮食,迟早会碰到顶。”
工部尚书皱眉道:“可朝廷不是已命人四处寻访良种么?”
“寻访当然要继续。”沈砚点头,“但真正能从根子上把粮食问题往后推得更远的,不在咱们脚下这一块地里。”
他抬手,重重点在海图另一边的大片陆地上。
“在海外。”
暖阁里一时更静。
萧云昭缓缓放下手中造船旧册,眸光也落在那片陌生大陆上。
“海外有什么?”她问。
“高产作物。”沈砚吐出四个字。
“有一种作物,亩产远胜如今大宁常见粮种,耐贫瘠,耐旱,能养活极多人。”
“还有一种作物,长在土里,易种、耐储、能当主粮,也能救荒。”
“若大宁能把它们带回来,再配上现有农学与水利之法,往后几十年、上百年的粮食压力,都会被大大缓下去。”
工部侍郎听得眼皮直跳:“世上当真有这等作物?”
“有。”沈砚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萧明玥看着他,眸色微深。
她太熟悉沈砚这种口气了。
只要他用这种语气说“有”,那就通常真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缓缓道,“大宁要出海。”
“不是普通的出海。”沈砚纠正道,“是跨洋。”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萧清棠都挑了下眉。
“如今大宁水师,沿海巡弋、护商剿寇,勉强够用。靠的是风帆,吃的是风向和天时。近海还行,远海便全看命。”
沈砚走到另一侧,常福立刻把第二叠图纸铺开。
这一次,众人看清之后,神情比方才见那世界海图时还要更怪。
因为那不是舆图。
是船。
或者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船。
第一张图上,主体仍勉强看得出是木船的样子,但船腹极宽,船体两侧多出两个巨大的轮状结构,轮边画着一片片像水车叶板一样的东西。船中部被专门隔出一块极大的舱室,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结构和尺寸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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