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水深的江南(1 / 1)

散朝之后,西暖阁的门一关,外头太和殿那层庄严体面便像被一刀切了个干净。

屋里只剩炭火轻爆的细响,和一股压得人胸口发沉的冷意。

萧明玥坐在上首,御案前那封带着盐斑与暗红血迹的急报并未收起,像一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铁,湿冷地压在所有人眼前。兵部、户部、工部几位重臣已快步赶来,连靴底的雪泥都没来得及完全拍净。萧云昭也未离去,立在窗边,指尖压着一卷沿海旧档,神情比平日更淡,淡得像一层薄冰。

沈砚进门之后,没有先说话,只冲常福一摆手。

“铺图。”

“是。”

很快,西暖阁中央的长案被清空。

东南沿海布防图、海道图、近三个月商盟货运线路图、地方水师巡防换防简录,一张接一张地铺开。除了朝廷现成的图册,韩六河那边经六合商盟送来的私报也被一并摊了上去,纸页厚薄不一,却都被沈砚用镇纸压得笔直。

众人目光落下去,最先看到的,是沿海一线被朱笔圈出来的几个点。

临海、东平码头、安浦、河湾盐场、三处转运小港。

这些地方,看似零散,可若细看,竟恰好卡在东南最要紧的几条海运商路与补给接点上。

兵部尚书先皱起了眉。

“地方水师几次迎击,贼船却总能先一步撤走,臣原以为只是海寇熟悉海路,占了快船便宜。”

“快船?”沈砚抬眼看了他一眼,“若只是快船,能在半月之内连破数县,还顺手把海运大动脉咬断?”

兵部尚书一滞。

沈砚已经伸手点在图上。

“看这里。”

他指尖先落在临海,再往南划到安浦,接着转向东平码头。

“这几处地方,不是海寇随便挑的。”

“它们全都避开了东南水师主力驻泊的大港,也避开了两处最容易被包抄的近岸浅湾。下手的位置,不是最肥的,就是最巧的。”

户部侍郎脸色微变:“巧到什么程度?”

“巧到像有人提前把账本翻给他们看了。”沈砚淡淡道。

他又从旁边抽出一份水师换防简录,直接摊到布防图旁。

“临海失守前三日,当地水师主力刚被调往北湾巡防。”

“东平码头出事那晚,负责接应的另一支官船队原本该在附近,却提前半日改了泊点。”

“安浦最离谱,守军前脚刚把补给从旧仓移往南仓,后脚海寇便绕开旧仓,一把火烧了新仓。”

暖阁内一时无人出声。

这些事,若单拎一件出来,还能说海寇运气好,或者探子机灵。

可三件、四件、五件全都撞到一个方向,那就不是运气了。

是喂出来的。

萧云昭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海寇再熟海路,也不可能熟到这种地步。”

“除非他们拿到的,不只是大概消息。”

“而是地方守军、水师、仓储、补给,甚至临时调动的准信。”

沈砚点头。

“对。”

“而且还不止如此。”

他把韩六河送来的另一份商盟私报推到众人眼前。

“这是近两个月,六合商盟在江南沿海几条商线上的损失记录。”

“前半段,海寇只劫散船和小货。”

“后半段开始,他们像突然长了脑子,专挑运盐、运粮、运布的大船下手,甚至连哪一批货值钱、哪一批护得薄都门清。”

工部尚书皱眉道:“商路消息也漏了?”

“不是漏。”沈砚扯了下嘴角,“是有人在后头替他们挑肥拣瘦。”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图上沿海向内延伸的几条商道。

“海寇是凶,可海寇不是神仙。”

“他们靠海吃饭,擅的是袭船、烧港、劫货。你让他们趁乱上岸抢几座小县城,能做到。可若说他们自己就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沿海各地布防、商路、水师、粮仓、盐场和官道补给全摸透,还能组织起支持长期攻城拔寨的后勤——”

他冷笑了一声。

“除非海里真养出状元来了。”

常福在门边听得一缩脖子,心想少爷这话虽然损,可确实有理。

兵部尚书沉声道:“你是说,江南内部有人接应?”

“不是有人。”沈砚目光压在图上,语气发冷,“是一定有人。”

“而且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位置不会低,手也不会短。”

他转头看向萧明玥。

“否则,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信息喂养。”

萧明玥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眸,眼底寒意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海。

“江南士族。”

四个字落下,暖阁里的空气像又沉了一层。

这并不难联想。

此前新商税推下去时,江南一带本就是阻力最重的地方。那些世代盘踞在盐道、布行、漕运、典当和地方书院里的大族,明面上一个个恭顺听旨,账册递得比谁都快,暗地里却阳奉阴违,小动作不断。不是拖税,就是假账,不是商队绕道,就是地方官装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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