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最先出问题的是桐油。
船坞仓头抱着账册,脸色发青地跑进主坞时,老张头正趴在船首位置看钢肋撑的木模咬合。那仓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一头栽进锯末里。
“张、张师傅!桐油……没了!”
老张头头也不抬,张口就骂:“没了就去搬!你跟我嚎什么,桐油还能自己长腿——”
话没说完,他抬眼看见对方那张快哭出来的脸,眉头立刻拧住了。
“什么意思?”
仓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城里几家大油行今早统一回话,说海路阻绝,存货都断了。昨儿还能提的那三十桶,今早一桶都不肯出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黑了。
“放他娘的屁!前天还说后仓有货,今天就断?”
“还有麻灰,捻缝用的细麻和石脂,也都卡了。”仓头越说越心凉,“连铁件铺子都开始推,说优质铁料都被海寇乱局截在路上,拿不出来了。”
老张头终于站直了,手里短尺都快被攥弯。
“少爷呢?”
“已经知道了。”
——
行辕内,案上已经摊开了三份新送来的物资清单。
沈砚一眼扫过去,差点给气笑了。
优质桐油,断供。
精铁、铜件,断供。
麻灰、船缝细麻、石脂,断供。
连工匠们每日要吃的口粮,也从昨日开始被粮商一车一车往后拖,理由同样整齐得过分——运河不畅,仓路不通,海乱难行。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提前对好了词。
常福站在一旁,脸都皱成了包子:“少爷,这帮狗东西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小的刚从城里回来,十七家大商行口径一模一样,跟一个教书先生教出来似的,张嘴就是‘货源受阻’、‘百姓艰难’、‘实在无能为力’。”
萧清棠坐在案边,指尖敲着剑鞘,眼底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船厂刚起势,他们就一起断料。”
“桐油、铁料、麻灰、口粮,刀刀都冲着龙骨和锅炉去。”
她冷笑了一声,“这哪里是商贾惜售,这是明摆着要把船活活饿死在坞里。”
沈砚把清单往案上一丢。
“正常。”
“王府那条情报线断了,督造局和船厂又连着被我掀了,靖海王若还当没事发生,那他这几十年东南就白混了。”
“硬刀子他现在不敢先亮,便只能让江南士族把软刀子全递上来。”
常福气得直咬牙:“这软刀子比明刀都阴。船不成,炮再响也出不了海;工匠没饭吃,再忠心也扛不住几天。”
沈砚没说话,只是拿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张断供单子。
他很清楚,士族这次不是单纯想恶心他一下。
他们是看准了蒸汽船正卡在最要命的骨节上。
锅炉位刚调,水密隔舱刚立,船首冲角和配重逻辑刚刚走顺,这时候最怕的不是敌军来一轮炮,而是所有关键物资在同一时间一起断。
船厂不像军营,靠一口狠气就能顶几天。
木要养,铁要锻,桐油要熬,麻灰要配,船缝要捻,工匠要吃饭。
哪一样断了,整个坞里的进度都得像被人掐住喉咙。
而士族最狠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他们不和你正面拼刀。
他们让整条地方商路一起装死。
你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把所有货从海里、路上和仓里凭空变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急急传来。
韩六河掀帘进门,脸色也不好看。
“少爷,城里又起风了。”
“什么风?”
“谣言。”
韩六河咬了咬牙,“而且起得很快。昨晚开始,几个码头、茶楼和庙口就有人在传,说咱们火器新军强占民港、逼民夫搬料、动不动便杀人见血,惹怒了海神和海寇,这才招来前几日那场大举侵袭。”
常福一下瞪圆了眼。
“放他娘的狗屁!海寇是他们自己勾出来的,现在倒扣到新军头上?”
韩六河继续道:“还不止。有人故意在码头边哭,说若不是朝廷大兴造船、惊动海上神只,东南不会遭这一遭。还有几个说书的,今天一早突然都换了词,把船厂血洗内鬼、端督造局说成了太傅滥杀地方士绅,逼得人心惶惶。”
萧清棠的手直接按上了剑柄。
“我去宰两个说书的。”
“宰他们没用。”沈砚抬手压了一下,“杀一个,明天能多出十个。嘴长在下面,刀得先砍后头那只手。”
萧清棠没松手,眸底寒气逼人。
“那就去砍士族。”
“砍,迟早要砍。”沈砚看着案上的断供清单,语气却仍旧平稳,“但现在他们就是等着我们先急。”
他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
常福出去看了一眼,很快脸色古怪地回来了。
“少爷,外头跪了一排地方官。”
“跪谁?”
“跪您。”
“理由呢?”
常福龇了龇牙,“说是……体恤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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