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时,东南水师大营外那片打了一日一夜的地,终于勉强看出了点原来的样子。
当然,也只是勉强。
火盆还没全灭,灰白的晨雾被一夜血气和烟火熏得发沉,营前开阔地上满是翻开的泥、焦黑木盾、断枪残甲和一摊摊还没冻实的暗红。工兵营、杂役兵和被拣出来的轻伤降卒,正咬着牙把尸体往两边拖,把堵在壕沟口和营门前的残骸一层层清出去。
夜里那场阵前倒戈太乱,死的人也太多。
有些尸体是叛军自己砍出来的,衣甲混在一起,脸上还停着死前那点惊怒和不敢置信;有些则是被炮火和火枪打得碎了,得靠认识衣袍、刀牌和靴子才能勉强分出个大概。血水和泥混成一锅,踩上去软得发黏,火器新军的士卒来来回回,靴底都裹了一层厚泥。
再后头,壕沟之后,已经圈出了一大片临时羁押地。
数以万计的叛军降卒被分成一块一块押在那里,刀枪弩箭、火铳和甲片堆成了小山。每一片外围都站着持枪的新军,枪口压得低低的,谁敢多抬一下头,旁边便立刻有军棍砸下来。
“都蹲好!”
“手抱头!”
“谁再交头接耳,拖出来单捆!”
一夜厮杀之后,这些昨晚还披甲持刀、跟着王府旗号冲营的乡勇私兵,如今大多已灰头土脸。有人木木地蹲着,眼神发空;有人嘴唇干裂,时不时偷看一眼营墙上的炮口,又赶紧把头埋下去;还有人缩成一团,像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从“清君侧”变成了“待斩的叛军”。
营里各处都在忙。
火器营补药,炮营清膛,工兵修栅,医官抬伤,水兵运尸,六合商盟的人则抱着册子,在俘虏堆和缴获堆之间来回穿梭,点名、记数、核兵器。
常福也忙了一夜。
这会儿天都快亮了,他眼圈发青,胡子拉碴,怀里却抱着两摞册子,走路像踩了风火轮。一进中军高台下的小帐,先把最上头那本往案上一放。
“少爷,初步捋出来了。”
沈砚一夜没怎么合眼,身上还是昨夜那身常服,外头只多披了件薄氅。他正站在案前,听见这话,伸手把册子接了过来。
案上除了战俘名册,还有缴获军械清单、叛军各部来源、被俘都统与小头目的粗略供词。火把将熄未熄,光线并不算好,他却看得很快。
第一页,地方乡勇。
第二页,盐场护卫。
第三页,庄园私兵。
第四页,码头壮丁、私盐船帮、依附豪强家丁。
再往后,仍是这些。
沈砚起初翻得很快,可越往后,手指便越慢。翻到中段时,他眉心已经拧了起来。
常福原本还在喘气,一见他这神色,立刻把嘴闭上了。
帐中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声。
过了片刻,沈砚把名册翻到后面几页,重新往前拨,又对照着另一份缴获甲械清单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常福小心问道:“少爷,哪里不对?”
沈砚没立刻答,只是把其中两页抽出来,指尖在名单上敲了敲。
“你看。”
常福凑过去,瞪着那一排排名字和来源看了半天,先是没明白,随后才隐约觉出点味道。
“这……都是外围的人?”
“对。”沈砚淡淡道,“太多了。”
他把册子往后一翻。
“地方乡勇、庄园护院、盐场打手、码头私勇,占了大头。”
“再往下,是各处被王府豢养、临时拼出来的私兵和外围附庸。”
“真正能算王府心腹骨头的,有多少?”
常福皱着脸往后瞄了几眼,越看越不对劲。
“少爷……少得有点邪门。”
“不止是少。”沈砚道,“是根本不对。”
他把缴获军械清单也推了过去。
“你再看兵器。”
“火铳有,但多是督造局流出去那批旧货;甲有,但大多拼拼凑凑,精铁重甲不成规模;刀弩数量是不少,可真整齐、真像样的那部分,只占很小一截。”
“换句话说,昨夜压上来的三万人,气势是够了,人数也够了,可真正拿银子、拿资源、拿命养出来的核心骨头,并没有在里头。”
常福这回听明白了,脸色一点点变了。
“可他都反到这一步了,还藏着最硬的那批人?”
“所以才不对。”
沈砚把册子合上一半,手指按在封页上,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
昨夜那一仗,打得够狠。
三万私军压营,官道封锁,火铳、军弩、督战队、王府死忠一应俱全。表面上看,靖海王是被逼急了,索性把家底全砸出来,要么抢下水师大营、夺火炮、拿人质,要么当场死在这里。
这也符合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藩王最后一搏的样子。
可现在名册一摊,很多东西便露了底。
这不是砸锅卖铁的决战。
更像是一场故意摆出来的、声势吓人却骨头发虚的硬拖。
帐帘一掀,萧清棠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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