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一天的风,像是从太和殿的血气里吹出来的。
午门外那几颗脑袋落地之后,整座雍京都像被人突然勒紧了脖子。朝堂上的门阀官员缩着,坊间的士绅商号也缩着,连平日最爱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清流士子,说话声都小了许多。
可真正知道局势有多紧的人,反而顾不上怕。
西暖阁里,案上的长江航线图仍铺着。
朱砂那一线,从东南外海一路刺进长江,再向上,直逼京畿。灯火压在图上,那道红线像还带着血,怎么看都叫人不舒服。
萧明玥立在案前,已经看了很久。
她换下了早朝时那身压人的玄黑朝服,只着了一袭深色常服,袖口束得极利落,腰间甚至还多了一柄平日并不常佩的短剑。她指尖按在图上长江中段一处水路节点,目光沉静,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之色。
朝堂已经清了一轮。
午门的刀也落了。
可那只是把京中最聒噪、最碍事的一层杂音先砍掉。
真到了外敌顺江而上、京畿周边一旦起变的时候,禁军要守宫城,要守皇城,要守各门,还得防着城内暗线趁乱生事。单靠现在这一套布防,未必不够用,但绝谈不上从容。
她不喜欢靠运气守城。
更不喜欢把国运赌在“应该来得及”这五个字上。
“殿下。”
外间女官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北营、南卫、京畿巡防三司的最新回报,都送到了。”
萧明玥头也没抬:“念。”
女官立刻展开文书。
“北营已按旨意加固西北外栅,今晨又调了两营弓弩手补入河防线。”
“京畿外驿路已设双哨,但因昨日临时换防,部分中层武官仍在观望,不敢妄动。”
“禁军统领请示,若长江方向真有异动,是否提前抽调皇城后营出外拱卫。”
萧明玥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不许。”
她声音很平。
“皇城后营是最后一道锁。”
“外头再乱,也不能先把宫里的底抽空。”
女官低头应是。
萧明玥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外头天色阴沉,宫墙深深,风从檐角卷过来,带着些初春未尽的凉。
她看着远处层层宫殿与更远些的京城轮廓,眼底情绪极淡。
她心里很清楚。
若外敌当真顺江逼近,京城里最先乱的,未必是城门。
可能是人心。
也可能是那些一直藏在暗处、看似已经被她压住,实则仍在等机会翻身的手。
而这种时候,最缺的从来不是一纸旨意。
是一个能真正压得住京畿外围兵马、且足够狠、足够稳、足够让人服的将。
偏偏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不多。
她刚想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算轻的脚步声。
不是宫女,不是内侍。
是甲叶轻碰的声响。
女官先是一怔,随即快步出去,不过片刻,竟带着几分难掩的惊色折了回来。
“殿下……”
“谁?”
女官咽了口唾沫。
“大公主殿下求见。”
西暖阁内,短短一瞬,连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萧明玥眼睫微动。
“她一个人?”
“只带了两名府中旧亲卫,在殿外止步了。”女官低声道,“大公主殿下……披着甲。”
萧明玥沉默了两息。
“让她进来。”
女官退下后,西暖阁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烧动的细响。
没多久,门外那阵甲叶碰撞声,便越来越近。
很快,一道高挑而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迈入了暖阁。
是萧长宁。
她今日没有穿公主常服,也没戴任何珠钗步摇,只束着高高的发,头上压了一顶半旧却擦得极亮的将盔。身上那套重甲显然不是礼甲,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边军甲,甲片之间还留着多年磨损出的细痕。肩甲宽阔,腰线收紧,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又从鞘里拔出来的长刀。
而她手里,提着一杆枪。
枪身赤漆微暗,枪锋雪亮。
那不是宫中仪仗用的枪,而是真正饮过血、杀过人的边关凶器。
这杆枪,京中认得的人不多。
可萧明玥认得。
当年北境军演、边关演武、乃至数次宫中议兵时,萧长宁都带着它。后来储位之争越发激烈,她渐渐居于公主府深处,这杆枪便也很少再在人前出现。
如今它重新出鞘了。
萧长宁走到暖阁中央,停住。
她先看了一眼案上的长江图,又抬头看向萧明玥。
姐妹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若论旧事,她们之间绝算不上温情脉脉。
储位之争最激烈的时候,一个掌外朝,一个握兵脉,彼此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拆我的局,我断你的势,虽未真到刀兵相见,可朝堂之上、皇城之中,那些针锋相对,从来都实打实存在。
可今夜,这些旧账都没先翻出来。
因为萧长宁已经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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