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的天还没全亮,沈砚已经把那份从王府密室里搜出来的同谋名单压在了案上。
纸不厚。
名字却很长。
三州十二府,牵出来的士族、豪强、商号、庄园、盐场、粮行、船料行,像一张铺开了百年的烂网。有人替王府藏私兵,有人替王府断军需,有人替王府在造船厂里掺烂木头,有人更干脆,一边哭着喊海寇可恨,一边背地里给海寇和高丽人送粮、送铜、送路。
昨夜王府已空。
老狐狸已经脱壳。
可这张网,还在东南地面上吊着无数根线。
若此时急着追海,战船一出港,这帮狗东西反手就在后头点火,船坞断料、粮道被掐、港口再起乱,沈砚就算追上靖海王,也得先被自己后院的火熏死。
所以他没急着下海。
先算账。
而且是往死里算。
中军大堂里,萧清棠站在他身侧,银甲未卸,手里还提着那柄昨夜刚斩了叛军统领的天子剑。她看着名单上那一串串世家名号,眸光冷得像冰。
“先杀哪家?”
沈砚把名单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最上头那行字上,笑了一下。
“不是先杀哪家。”
“是全抓。”
他抬起头,看向满堂将领与暗卫、商盟骨干。
“传令火器新军,分三路。”
“按名单抓人,按地点抄家,按账册封仓。”
“凡涉阻挠造船、囤积军需、替王府藏兵、替海寇通路者,不论门第,不论功名,不论祖坟埋得多高,全给我拿了。”
“敢反抗——”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
“当场打死。”
堂中众人齐齐抱拳。
“是!”
常福在旁边听得牙都乐出来了。
“少爷,这活儿我熟。”
“你不是熟。”沈砚瞥了他一眼,“你是爱。”
常福立刻挺胸。
“那不一样么?”
“差不多。”
沈砚把名单往他怀里一拍,“去吧,今晚让东南那些高门大院都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站错队,是真会破产的。”
——
这一夜,东南三州十二府,火把冲天。
第一个遭殃的,是临海府沈家造船料行背后的顾氏。
这家人前些日子还在哭穷,说海寇扰路、木料断绝,连给朝廷船坞送一根像样的铁木都办不到。可火器新军撞开顾家大门后,后院三重库房一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最上等的铁木、桐油、麻灰和船钉。
顾家家主披着外袍,鞋都来不及穿整,冲出来便声嘶力竭地喊冤。
“误会!都是误会!”
“这些是民用旧料,是我顾家祖上积存,不是军需!”
常福抱着手站在院里,听得直乐。
“祖上积存?”
“你祖上挺能耐啊,连沈大人前阵子刚画的新船加固铜件尺寸都存好了?”
顾家家主脸色当场一白。
常福懒得再听,一挥手。
“搜。”
“男丁全捆,账房先拿,库房落锁。”
“谁敢嚎,拿袜子给爷塞严实点。”
不过半个时辰,顾家便被掀了个底朝天。
密库夹墙里,搜出金砖二百七十六块,银锭三千余两,另有南海极品珍珠整整四箱。更要命的是,工兵在后院假山底下又挖出十几只防潮木箱,里头全是这几个月顾家与几大士族联手囤积船料、哄抬桐油、拖延朝廷工期的往来账本。
韩六河捧着账本翻了两页,啧了一声。
“这帮王八蛋是真敢赚。”
“朝廷造一艘船,他们能从里头刮三层皮。”
常福一脚踹在顾家家主膝窝。
“跪好了。”
“你现在每多喘一口气,都是替船坞吐银子。”
——
第二家,是松江府柳宅。
柳家比顾家更横。
火器新军刚围府,柳家大门内便涌出上百家丁,居然还敢持弩列阵,摆出一副“我乃清望士族,谁敢擅入”的架势。
带队的新军统领连劝都懒得劝,抬手就是一排火枪。
砰砰砰砰!
门后最前头七八个家丁当场翻倒,血直接溅上了柳家门匾。剩下那些平日仗着主家威风欺人、真见了枪子便腿软的货色,连第二步都没敢上,丢了弩便往里逃。
柳家老爷站在厅前,气得胡子乱抖。
“放肆!我柳家世代簪缨!你们凭什么——”
萧清棠亲自进的门。
她一步踏上台阶,连看都没多看他,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柳家老爷半边脸当场肿起,整个人都被扇得歪到柱子上。
“凭什么?”
萧清棠声音发冷,“凭你柳家替靖海王藏私兵三百七十二人,凭你们截了水师火药转卖出去,凭你们庄子里还埋着给海寇备的粮。”
“够不够?”
柳家老爷嘴里全是血,还想硬撑一句“你们污蔑”,可下一刻,后院已传来暗卫的高喝。
“殿下!挖出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后院地窖口被生生砸开,里头一袋袋军粮、一箱箱火药、还有整捆未发出的军弩,全被拖了出来。最绝的是,粮袋最底下还藏着十几张地契与借据,记的全是柳家这些年如何用海乱低价吞并沿海百姓田地、渔港和船坞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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