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府的书房里,灯火静得很,连窗纸都没怎么动。
萧云昭坐在案后,指尖轻轻压着一叠抄件,神情比灯下那盏青瓷茶盏还要平。她今日穿得极素,月白长衫外只罩了件浅青披帛,乌发以玉簪半束,眉眼清冷,偏偏唇边又像总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笑得越轻,往往越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案上摆的,不是诗稿,不是经义。
是账。
阴阳两套账。
有东南查抄出来的商行暗册,有王府与高丽、海寇往来的抄件,还有那份最要命的割地卖国条约副本。火漆、私印、款识、银货流向,全都清清楚楚。单独看,是一份份账;合起来,便是一把刀。
一把专门捅进江南士族心口的刀。
韩六河立在下首,手里还抱着一只木匣,脸上少见地没多少嬉笑意味。
“殿下,东南那边送回来的底子,能用的都在这儿了。”
他把木匣放下,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份已经重新誊抄过的副本。
“原件自然不能乱跑,但这些抄件足够真。私印位置、账目格式、往来措辞,全照着原样做了。行里几个老抄手熬了两夜,连墨色新旧都仿出来了。”
萧云昭拿起最上头一份,看了两眼。
“不错。”
她声音很轻,“只要识字,只要不瞎,都该知道这不是谁编出来的戏文。”
韩六河低声道:“属下已经把江南几处最活的线都备好了。书院、茶楼、商会、印坊、会馆,甚至连几处士子最爱去的古玩铺子里,也能悄悄塞进去。”
“只要殿下一句话,明日太阳出来之前,这些东西就会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走到该看见的人手里。”
萧云昭抬眸看他。
“不是明日太阳出来之前。”
“是今晚就开始。”
她将那份割地条约副本缓缓放回案上,指尖在“海岛借驻”那几字上轻轻一点。
“靖海王敢把刀递给外敌,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胆子。”
“他靠的是江南士族这些年养出来的名望、财路和那层‘清流风骨’的皮。”
“只要这层皮还在,底下再烂,都有人替他们遮。”
她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那本宫就先把这层皮,给他们撕了。”
韩六河听得背后一凉,又有点想笑。
三公主这人,动刀的时候不常亲自提剑,可她杀人,未必比别人慢。
萧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远处公主府廊下的灯笼连成一线,像一条安静的河。
“江南那些底层士绅、书院学子,很多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国贼。”
“他们不过是被人用‘祖制’、‘清议’、‘士林气节’这些好听话,牵着鼻子走,以为自己是在与新政相争。”
“可党争是党争。”
她转过身,目光落到那叠抄件上。
“引狼入室、割地卖国,是另一回事。”
韩六河点头:“一旦他们知道,自己替着摇旗呐喊的,不是什么清流领袖,而是能把海岛和百姓一并送出去的东西……”
“那他们自己心里,就先塌了。”萧云昭接过了他的话。
“人一旦信的东西塌了,比家里房梁塌了还要慌。”
“本宫要的,就是他们这份慌。”
她重新回到案前,抬手分出几摞。
“第一批,送江南三大书院。”
“不要直接塞进山长案头,先给那些嘴最快、也最爱自诩风骨的寒门讲郎和年轻士子。”
“让他们先炸。”
“第二批,送茶楼和商会。”
“尤其是平日里最爱议论时政、标榜自己是‘士林耳目’的地方。”
“人多嘴杂之处,最适合长刀。”
“第三批——”
她顿了顿,拿起几份最完整的阴阳账本抄件。
“给那些原本只替士族跑腿、并不真正知道内情的小商号、小账房、小东家。”
“他们地位不高,胆子却最小。看到这种东西,会比谁都先睡不着。”
韩六河越听眼睛越亮。
“殿下放心,六合商盟最会的就是让消息自己长腿。”
“今夜过后,江南腹地不敢说处处都是风声,至少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必然要翻。”
萧云昭点了点头。
“记住,不要喊口号,不要做得像朝廷告示。”
“越像是有人偷偷压不住、私下流出来的真东西,越有人信。”
“再安排几拨人,只负责在人群里说一句话。”
韩六河问:“哪一句?”
萧云昭唇角一弯。
“就说——原来诸公口中的清议,最后议到海岛都能送人。”
韩六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够毒。”
“不是毒。”萧云昭淡淡道,“是实话。”
——
这一夜,江南没下雨。
可许多地方,却像是平地起了雷。
苏州城西,清溪书院。
一名守夜的杂役打着呵欠去关偏门,脚边忽然踢到一卷薄册。他本以为是谁落下的课稿,捡起来瞥了一眼,先是愣住,随后忙不迭塞进怀里,天不亮便送去了院中一位最爱谈“士人风骨”的年轻讲郎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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