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
涨潮正盛。
滚滚江水自内陆奔来,与外海倒灌的潮势狠狠撞在一处,整个江口像一口被天地一并架起来的大锅,白浪翻涌,浊流回旋,巨大的漩纹在江心和航道边缘时隐时现。
而就在这片翻腾水域之上,战鼓如雷。
大宁江防水寨,已经打疯了。
横江第一道铁索之前,数十艘大宁战船与火舟残骸正堵在水面上,断桅、木板、浮尸与燃烧的火油混成一片。两岸炮台黑烟滚滚,岸上红旗被风吹得几乎绷裂,炮手赤着上身在泥地与血水中来回奔走,装药、推弹、点火,耳边炮声一刻不断,早已震得人听不清别的话。
再往前看,联军舰队遮天蔽日。
高丽重舰吃水极深,像一座座黑色楼船压在浪头之上,船首包铁,船身外层又钉了厚木与生牛皮,寻常火箭一时竟难烧透。倭寇快船则像一群贴在巨舰边缘游走的海狼,船身低矮,转向极快,专门趁着大宁火船与巡舟露空时钻缝突进。
而立在最前方主舰船楼之上的,正是靖海王。
他披着一身半旧王甲,外头那件绣金大氅早被江风吹得猎猎乱卷,面上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温和从容。此刻他双眼通红,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处之后压不住的凶光。
岸上根基已断。
江南后路已绝。
他如今唯一能走的,便是眼前这条江。
只要冲进去,只要把长江口这道门生生撞开,大宁腹地便会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到那时,哪怕自己满身是血,哪怕联军也被打残,只要战火真正烧进内陆,京城就一定会乱,朝堂也一定会乱。
所以这一战,他根本不打算算伤亡。
他只要结果。
“再压上去!”
靖海王猛地一拳砸在船栏上,声音嘶哑得像在磨砂。
“涨潮只有这一段!”
“高丽前锋重舰继续撞索!”
“倭船从两翼切,给本王把那些火油小艇全撕碎!”
“谁先破开江口,本王许他先登内河!”
船楼下方,号角尖锐响起。
联军舰阵再次向前压来。
站在大宁江防主寨高台上的老将赵镇海,扶着一门刚打完的岸炮,脸色被火光映得发黑。他已经五十多岁,眼角全是风霜刻下的深纹,左肩旧伤在这几日连番督战中已经裂开,血将半边甲胄都浸得发暗。
可他仍站得像根钉子。
他看着江面上那越来越近的高丽巨舰,眼里没有半点退意,只是冷冷吐出一句。
“第二道火舟,放。”
身旁亲兵立刻高声传令。
很快,数十艘事先准备好的小艇被从侧后水道推了出来。
这些小艇船身极轻,舱里塞满了浸油柴草、火药包与猛火油坛,船头绑着铁钩和木楔,本就是冲着和敌船同归于尽去的。操舟的也不是寻常水手,而是一批早已写好家书、头上系着白布的江防死士。
他们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点火。
火把往油布上一落,轰的一下,整艘火舟便像活过来一般,拖着长长火尾,借着涨潮水势与江口侧流,朝联军最前方的船阵狠狠扑去。
“撞上去!”
“别让他们躲开!”
江防这边有人嘶声大吼。
下一刻,江面上火光骤然连成了一片。
几艘冲得最快的倭寇快船先被咬住,船身本就低,又贪快,一旦被火舟贴住,连掉头都来不及。火油泼上甲板,火舌顺风一卷,转眼便把整条船变成了火团。船上倭寇惨叫着往江里跳,刚落水,又被两岸射来的箭和碎炮打得翻不起浪。
可高丽巨舰到底不是那些小船。
它们船体厚,船身稳,最前方两艘重舰甚至直接放下长拍竿与钩索,硬生生把几艘火舟挑偏。即便有火落上甲板,也很快被成桶泥沙和湿毡压住,只留下满船焦臭。
赵镇海看见这一幕,眼角狠狠一跳,却没有半点犹豫。
“岸炮!”
“给老子照着撞索那两艘打!”
两岸炮台上,早已装填完毕的十余门大炮同时喷出长火。
轰!轰!轰!
沉闷炮声震得整座江口都在发颤,实心铁弹穿过风与烟,狠狠砸向最前那批高丽重舰。有一发打中船楼侧板,木屑与血肉一起炸开;另一发则贴着船舷砸进江水,掀起的浪头把半边甲板都浇透。
可还是不够。
因为最中间那艘最大、也最凶的高丽巨舰,已经借着涨潮与后方大船推动,直直顶上了横江第一道铁索。
那铁索粗如壮汉手臂,两端都锁死在两岸铁桩和石基之上,平日便是防大船强闯的第一道门槛。涨潮时索身半沉于水,一旦大船撞上,轻则破头,重则翻侧。
可此刻,那艘高丽巨舰却像一头铁壳疯牛。
它船首包铁,后头还有三艘大船推着,硬是借着潮势把速度堆到了极限。
“顶住!”
高丽船上将校嘶吼。
“再加橹!”
“撞开它!”
下一瞬——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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