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第二道铁索之前,火已经烧成了一片疯色。
涨潮未退,江海相撞的浊浪一层叠一层地往航道里拍。高丽巨舰借着潮势和后船顶推,像一群披着铁皮的疯牛,撞断了第一道索后,已彻底咬上了第二道防线。倭寇矮船则贴着两翼乱窜,专挑大宁火舟和小艇被浪头掀乱的空档钻缝,火箭、短炮、钩索一并往前招呼,整片江口早已打得不见水色,只剩火光、黑烟、断木与血。
赵镇海立在西岸炮位后方,脚下泥地被血、火油和江水泡得发黑发黏。
老将左肩的旧伤已经彻底崩开,半边甲都染透了,可他像觉不出疼,只一把扯过亲兵手中的令旗,冲着江心嘶声大吼:“第二道索后的小船,全给老子顶上去!谁敢让那几条高丽大船贴住索链,老子先把谁砍了祭江!”
“将军,东岸副炮位又塌了一座!”
“塌了就把人填上去!”
“火舟已经快放尽了!”
“那就人上!”
赵镇海猛地转头,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声音像磨开了铁锈,“老子守了一辈子江,今日若叫这帮狗东西撞进来,死了都没脸去见先帝和江防那些埋在堤上的弟兄!”
他话音刚落,江心便又是一声骇人的巨响。
轰——!
最前那艘高丽巨舰船首包铁,在后方两艘姊妹舰与十几条拖带小船的拼命推动下,硬顶着火箭与炮火,再次撞上了第二道铁索前方的浮桩与拦船木阵。厚重木桩一根根崩裂,浮木与铁链被撞得朝两侧剧震,索身猛地绷直,在浊浪中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呻吟。
大宁一侧十几艘死士小舟已经冲了上去。
有人抱着火油坛翻上敌舰,还没来得及把坛口砸开,便被高丽水兵长矛扎穿了腹部;也有人拖着点燃的药包扑向敌舰侧舷,刚爬到一半就被乱刀剁落进江中。可即便如此,仍旧拦不住那几条巨舰一点点逼近。
东岸一名副将抹着脸上的血吼道:“将军!再让他们这么撞,第二道索真要扛不住了!”
赵镇海死死盯着江心,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比谁都清楚。
第二道索一断,后头虽还有内河拒船桩和第三层水寨,可那时候联军已能把大队舰船直接压进主航道,江防的势便会立刻碎掉一半。等到潮头彻底吃开,长江口这扇门,就真要被这群疯狗拿牙啃出一个血口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转头看向身旁亲兵。
那亲兵一愣,脸色随即大变:“将军?”
赵镇海把佩刀往甲上一磕,声音忽然平了下来。
“传我将令。”
“若第二道索断,亲兵营、督战营并剩余火油船,随本将出寨。”
“以身殉江,死顶航道。”
这几句话一出,周围几名老亲兵眼睛瞬间就红了。
“将军,末将先去!”
“少废话!”赵镇海猛地喝住,目光却仍死死压着江口,“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抢前头。”
江风烈烈,吹得岸上残旗猎响。
江心敌船再度压近,第二道铁索已被绷得发出细碎断裂声,像一根快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高丽船楼之上,号角连响。
倭寇矮船也像闻到血味的豺一样再次往两翼扑来,试图咬掉江防最后那点护索小船。大宁守军顶着投石火球与箭雨死守炮位,许多人连尸体都来不及拖走,刚死一个,后头的人便扑上去接手火绳与通条。
可局势,还是在一点点往最坏处滑。
就在这时。
海平线尽头,那片被战火、硝烟与江雾压得模糊不清的迷蒙水天之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古怪、极其悠长的嘶鸣。
呜——
那声音不尖,也不脆。
粗砺、低沉、悠长,像有什么庞然巨物隔着层层江雾,在极远处朝这边猛地吐出了一口铁与火混成的长气。
这一声,太怪了。
怪到一瞬间,竟把江口上所有喊杀、炮声、惨叫与鼓点都压下去了一息。
赵镇海猛地抬头。
敌军船楼上的将校也齐齐一愣。
“什么声音?”
“海妖不成?”
“后方!后方有烟!”
不知是谁先在联军后阵那边喊了一声。
下一瞬,海雾深处,一道粗重的黑烟像从海底生生长出来一样,猛地撕开了灰白天幕。
不是寻常船烟那种断断续续的薄线。
而是一道直挺挺往上翻卷的黑龙。
滚滚而起,凶得刺眼。
紧跟着,沉闷的轰鸣也传了过来。
咚……咚咚……轰隆隆……
那不是炮。
更像是一头巨大铁兽在水下踏浪,带着某种完全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节奏,一步步撞开海与雾,朝江口这片战场硬压过来。
联军后阵很快乱了。
“船!有船!”
“后面怎么会有船?”
“不是咱们的人——”
海雾终于被那股蛮横力量彻底撕开。
最先冲出来的,是钢。
一截裹着黑亮钢板的船首冲角,带着翻飞白浪与滚滚黑烟,从迷雾中直挺挺刺出。紧接着,整艘船露了出来——低矮、宽阔、没有高帆,却偏偏跑得比任何风帆战舰都更快。两侧巨大的明轮疯狂搅动海水,船腹深处传来的轰鸣震得江口浪面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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