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巨舰顶着第二道铁索与残破浮桩,后方是被沈砚舰队撕开的火海与乱阵。靖海王一剑斩了主张后撤的副将之后,整支联军最后那点犹疑也被逼成了困兽之怒。所有还能动的船,全被他往前推;所有还能喘气的人,全被督战队往前赶。
他们不再讲究阵型,也不再讲究代价。
只求撞开江口。
只求入江。
赵镇海站在炮位残垒之后,看着那些像发了疯一样重新压上来的敌舰,脸上没有半点退意,反倒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来。”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狗东西,还能把江水撞翻不成。”
他猛地挥刀。
“两岸炮位,咬死前锋!”
“护索小船,继续顶!”
“谁敢退半步,老子先送他下江喂鱼!”
江防这边,残存的大宁守军也彻底杀红了眼。炮手顶着火球砸出的浓烟继续装填,火舟放尽了,便有人抱着火油坛和药包往前冲。江面上火焰未熄,断木、尸体与碎帆在潮浪里沉浮,像一锅被煮沸了的血肉汤。
可即便如此,联军那股被逼到绝路后的冲劲,仍叫人头皮发麻。
最前方三艘高丽巨舰几乎并成一排,船首包铁,后头还拴着辅助推顶的小船,正借着涨潮最猛的这口势,照着第二道索和主航道咽喉死命压来。
倭寇矮船则沿着两翼疯狗一般乱钻,专撕护索小舟和火器死角,哪怕挨炮、着火,也要把口子替高丽大舰咬出来。
江防压力,骤然重到了极点。
蒸汽明轮船此刻已切入联军后阵与侧后,但若只是继续从后方一点点刮杀,联军前锋那几艘最重的巨舰,仍有可能凭这最后一股疯劲把第二道口子撞开。
而一旦让它们真正楔进长江主航道,后头就不再只是江口阻击。
是大宁腹地见血。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目光从联军前锋、江口主航道、第二道铁索,再到两岸炮台与回卷的江流,只扫了一遍,眼神便沉到了极点。
“他们不是要冲进江里么。”
他忽然开口。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眸光骤然一亮。
“你要抢在他们前面,卡住主航道?”
“对。”
沈砚盯着那片江海交汇最乱、也是最险的水域,声音低而冷。
“后面打得再狠,都只是削肉。”
“真正能一刀断掉他们幻想的,不是再沉几条船。”
“是把入江这条路,当着靖海王的面堵死。”
常福在一旁听得头皮都炸了。
“少爷,那可是主航道!”
“现在江水倒灌,潮流横卷,前头还有他们那几条大船发疯一样顶着冲,咱们往那里切,不就是拿船去硬卡刀口?”
“是。”沈砚看了他一眼,“所以才得现在去。”
他猛地转头,令旗一扬。
“传令主舰!”
“锅炉全开,明轮保持满压!”
“放弃继续追杀后阵,船首左偏三分,切主航道!”
“我要这艘船,横在江口正中间!”
命令一落,指挥台上下瞬间一震。
顾七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一盆烈酒灌进喉咙,眼睛都红了。
“他娘的,堵门!”
“对,就是堵门!”
老张头在下层锅炉舱里听见传令,差点没把胡子都吹起来。
“堵主航道?”
“好!”
“老子造这怪物出来,不就是干这缺德事的么!”
他抡起铁棍就砸在主蒸汽管护架上。
“全给老子听着!”
“锅炉不许泄压!”
“左轮右轮看令走,谁敢慢半拍,老子先把他铆进船壳里!”
主舰船腹深处,锅炉怒吼得像被彻底点疯了。
蒸汽压力一路顶到边缘,气缸往复震得整条船都在低沉轰鸣。两侧巨大明轮拍碎江水,卷起大片混着泥沙与白沫的浊浪。这头钢铁怪兽原本正从联军后腰往里捅,此刻却在沈砚的命令下,硬生生开始大角度切向长江主航道。
而这一切,看在联军眼里,几乎像见了鬼。
高丽前锋巨舰船楼之上,一名将校瞪着眼,先是没明白大宁主舰要做什么,等看清对方切向的方向,脸色瞬间就变了。
“它要去主航道!”
“它不是来打后阵的,它是要堵江口!”
靖海王也看见了。
那一瞬,他眼底最后那点靠“拼命冲进去”翻盘的火,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拦住它!”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前锋三舰,不惜一切撞上去!”
“绝不能让它横进主航道!”
可问题在于,联军前锋此刻虽然已经疯了,却依旧是木船,是顺风顺潮拼动能的木船。
而蒸汽明轮船,不一样。
它在这片最复杂、最混乱的江海交汇处,第一次真正把“机动”二字,活生生演给了所有人看。
船首切入主航道边缘的那一刻,迎面便是一股逆着长江主水道冲出来的急流。寻常风帆大船到了这种位置,稍有不慎便会被横向水流带歪船头,要么打横,要么搁浅,要么被后头浪头推着撞进自己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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