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京城,风里都是纸味。
不是寻常书肆里那种旧卷发霉的纸味,也不是官衙公文房里墨汁掺浆的沉味,而是一种新鲜、干燥、带着油墨和木香的味道。那味儿从城东新设的大宁时报印坊一路飘出来,飘过半条街,连路边卖胡饼的小贩都知道,里头又要出大东西了。
这阵子京城本就不太平。
朝堂上,反对女子登极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坊间里,什么“牝鸡司晨”“天象示警”的鬼话也跟着满天飞。前几日还有个老酸儒在茶楼里拍桌子,说得唾沫横飞,结果刚说到“女子临朝,国将不国”,隔壁桌一个从江口退下来的伤兵直接把茶碗扣在了他头上。
理由也简单。
“你娘生你的时候若嫌你带把儿才算正统,干脆别把你生出来。”
话糙,理不糙。
可问题是,伤兵能扣茶碗,不能堵住天下读书人的嘴。
而要打嘴仗,朝里朝外这么多人,真正最适合出手的,反倒不是沈砚,也不是萧云昭,更不是如今坐在中枢之上的萧明玥。
是苏清漪。
——
定海王府的书房里,沈砚正趴在桌上看稿。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纸页边角压得平整,字却是一眼就能看出和寻常奏疏不同的风骨。瘦而不弱,清而不飘,转折处带着一股极利落的劲,像人站在风雪里,衣袖翩然,脊梁却笔直。
沈砚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啧啧两声。
“狠。”
“真狠。”
“苏大小姐,你这不是写文章,你这是拿圣贤书削人头。”
书案对面,苏清漪坐得笔直,手边一盏茶早凉了大半。她今日穿了一身湖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钗,面上没什么妆色,却更显得眉眼清冷。听见沈砚这话,她抬了抬眼。
“怎么,定海王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沈砚放下稿子,十分诚恳。
“那倒不是,我是替那帮老古董肉疼。”
“你这一篇下去,他们族谱都得翻开自查,看看祖上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读了几代书,越读越不识人。”
苏清漪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不识人。”
“他们只是不肯认。”
她伸手把那叠稿子里最上面的一页重新理平,声音不高,却很稳。
“承认殿下可登大位,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承认一个女子比男人强。”
“更是承认他们抱着念了半辈子的那套东西,未必就全对。”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沈砚听得直点头。
“对味了。”
“所以这仗不能只讲现实,不然他们会装聋。”
“得拿他们最信的东西,从里头把壳掀了。”
苏清漪看着他:“这不就是你把我请来的意思?”
沈砚理直气壮:“术业有专攻。”
“骂人我会,抄家我也熟,真要写这种能把人骂得想死还得先说一句‘姑娘好文采’的东西,还得是你来。”
苏清漪轻哼一声,耳根却微微泛了点浅色。
“油嘴滑舌。”
沈砚立刻纠正:“这叫尊重专业型人才。”
说完,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又认真看了一遍。
这是苏清漪准备发在《大宁时报》上的第一篇长文。
题目便已经够硬。
《论治天下者,当问其能,不当问其身》
单看题目,就知道不是奔着温良恭俭让去的。
沈砚看着开头,忍不住念了出来。
“上古有贤主,不以强弱论德,不以男女定功。使能安社稷、济苍生、挽狂澜于既倒者,虽布衣可拜相,虽女子亦可临朝。今有腐儒抱残守缺,口诵经义,心无百姓,逢国难不思破局,见贤主反先问男女,此非守礼,乃误国也。”
念到这里,他抬头看苏清漪,真情实感地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开篇,放茶楼里能直接掀桌。”
苏清漪神色淡淡:“掀了最好。”
“若不把桌掀了,那帮人还以为自己坐得稳。”
她今天显然不是来和人讲和气生财的。
这段时间她在士林里走得多,看得也最明白。许多反对萧明玥登极的人,并不是真的心系天下,不过是借着礼法和祖制,把自己那点不愿低头的傲慢包上一层圣贤皮。
既然如此,那她就专挑这层皮下刀。
沈砚把整篇又翻了一遍,越看越乐。
这文章最厉害的,不只是骂得狠。
而是骂得有理。
苏清漪显然做足了功课,从上古贤后辅政、非常之世非常之治,一路引到大宁眼下的现实:东南大乱是谁平的?江口血战是谁定的?午门流血时是谁披甲提剑站出来的?朝堂换血、旧党清算、国库稳住、军政重整,又是谁在做?
这不是空谈。
是实打实把功绩铺在天下人面前。
然后再回过头问一句——
这些事,一个所谓“正统男嗣”做得了吗?
若做不了,那凭什么只因他是男人,便比真正能挽社稷的人更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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