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三公主府的檐角上,像一层不动声色的墨。
京城白日里还在为苏清漪那几篇文章吵得面红耳赤,茶楼书院里一句“治天下者,当问其能,不当问其身”几乎要被念出火星子。可到了夜里,真正致命的东西,反而不在那些能被人看见的纸张上。
在萧云昭这里,纸从来不只用来写道理。
也可以用来勒人脖子。
三公主府后院的灯并不多,最深处那间书房甚至显得有些暗。门窗关得严,炭火也不旺,只在案边压着一盏细口青灯,映出桌上一层层摊开的卷宗与小笺。
萧云昭坐在案后,手里夹着一支细笔,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她今日穿得极淡,一身月白长裙,广袖垂落,发间斜簪一支青玉簪,若只看表面,倒真像个夜深无事、只在整理诗稿的清雅公主。
可她面前摆着的,却没有一张是诗。
左边,是京中几位跳得最凶的旧理学名臣名录。
右边,是宗室远支中这些日子最爱借“祖制”“宗庙”“正统”做文章的几位老王爷、小郡王。
中间,则是一张几乎铺满大半桌面的网。
不是绣网。
是情报网。
哪家外宅养了人,哪家账房用的是两本账,哪位大儒在乡里侵过多少亩田,哪位宗室私下和哪家盐商做过见不得光的买卖,哪位老先生白日里满口圣贤,夜里却常常往城南哪条巷子里钻,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韩六河站在下首,抱着一只木匣,神色难得收敛。
“殿下,京城这边先筛出来的,已经都在这儿了。”
他把木匣放到案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薄册与散页。
“外州那边也回了不少线。六合商盟这些年跑货跑人,别的不敢说,谁家仓里米是多出来的,谁家宅里人是少不了的,谁嘴上越正经、背地里越脏,十有八九都能摸出影子。”
萧云昭没有立刻翻,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最先跳出来的那几位,怎么样?”
韩六河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里多少带了点凉。
“许崇年那位老大人,确实清名在外,银子倒是没贪太狠。”
“不过他那位外室养得很巧,巧到刚好养在城东一处不记名的小院里,院契挂的是他学生的名字。那外室还替他生了个儿子,如今都快十岁了。”
“许大人白日在朝堂上讲得是‘礼法伦常’,晚上去小院时,倒从来不提发妻正室。”
萧云昭听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不算大把柄。”
韩六河点头:“单拿出去,不足以叫他闭嘴。”
“可若再加上他替族侄在通州侵占的二百亩祭田、替门生压下的两桩逼死人命案,还有前两年收过的那几箱江南古董……”
他顿了顿,笑得更真了点。
“那便够他老脸挂不住了。”
萧云昭这才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薄册。
纸页上字迹极细,按年月、人证、物证、账契分列,清楚得像在替人写墓志铭。
她看得很快。
越看,眼底那层淡色笑意便越稳。
“宗正寺那位老王爷呢?”
韩六河立刻接道:“那位更有意思。嘴上最爱喊‘宗室血脉不可乱’,实则私下把祖产中的良田转去给外孙吃租,连宗人府拨给宗学的修缮银都敢截。”
“还有个不太好听的。”
他压低了声音。
“那位老王爷前些年纳了一个十六岁的戏子做外宠,怕人说,硬说是收的义子。如今人还养在南城别庄里。”
萧云昭手里的笔轻轻点了点纸页。
“义子?”
“嗯。”韩六河表情古怪,“就是夜里总往卧房里进的那种义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萧云昭竟轻轻笑出了声。
“这些人。”
“果然最会拿规矩约束别人,最不会拿规矩照照自己。”
她把薄册合上,抬眼看向韩六河。
“京城如此,地方上呢?”
韩六河立刻又从匣中取出几页来。
“地方上跳得最狠的几个大儒,问题也都不小。”
“有强占民田开书院的,有借修族谱之名摊派乡里的,有给自家儿孙科举铺路、卖过考题消息的。”
“还有两位最爱讲‘女子乱德’的老先生,一个自己纳妾二十余,一个和儿媳身边的婢女不清不楚。”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真要论德行,这帮人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萧云昭没接这句,只轻轻翻着那几页纸。
书房里只剩纸张细细摩擦的声音。
片刻后,她才开口。
“很好。”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拿道德和礼法压人,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道德和礼法压住喉咙是什么滋味。”
韩六河眼睛一亮。
他就知道,三公主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她能找到多少脏东西。
而是找到之后,她往往比旁人更知道,该把刀送到哪儿,才会最疼。
萧云昭把所有册页重新分成几摞,动作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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