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朝堂这阵子最忙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刑部,一个是户部。
前者忙着砍头。
后者忙着数钱。
而且是数到手软、数到眼花、数到怀疑人生的那种钱。
沈砚踏进户部大堂的时候,迎面便先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新纸、旧账、墨汁、樟木箱、霉了半截的地契、发潮的粮册、还有金银铜钱混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简单点说,就是穷了很多年的衙门,突然被钱砸懵之后,空气都会变得有些暴发户。
户部尚书韩文济亲自迎了出来,眼下一圈乌青,腰都比从前塌了半寸,活像这几日不是在当尚书,而是在给祖宗守灵。
看见沈砚,他第一句话便带着点快哭出来的意味。
“王爷,您总算来了。”
沈砚停步,看了他一眼:“韩大人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南那七十多家门阀是你亲戚。”
韩文济嘴角一抽:“若真是臣的亲戚,臣现在就该在午门外陪他们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往里一引。
“可这些东西,是真能把人逼疯。”
沈砚跟着往里走,刚跨过正堂门槛,便听见里头算盘声像下雨一样响个不停。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排排书吏埋在长案后头,眼都红了,手指快得几乎带残影。更后头是一箱箱刚开封的金银锭、珍珠、玉器、地契、账簿、盐票、丝行凭证、船坞契书,连墙边都堆满了。几名主簿正围着一堆粮册争得面红耳赤,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户部打群架。
沈砚站定,扫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们这不是户部。”
“这是抄家抄出财库来了。”
韩文济苦笑:“臣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最前头几张大案。
“东南与江南查抄所得,目前已送入京中并完成初步归类的,共有金银现货三百二十七万余两,珍珠、玉器、古玩书画尚未完全折价,按眼下市估,至少还值一百五十万两往上。另有各地田契、铺契、盐引、仓票、商路股凭、船坊份额、矿契、山林契书……”
他说到后头,自己都顿了一下。
“太多了。”
沈砚挑眉:“说人话。”
韩文济深吸了一口气。
“人话就是,大宁国库往前二十年所有亏空加一块儿,都没这回抄得多。”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埋头核账的户部官员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有震撼,有兴奋,也有一种读书人努力装正经、却还是压不住“抄得真爽”的隐秘快意。
沈砚没急着接话,只走到一只开了盖的大木箱旁边,低头看了看。
里头不是金锭。
是地契。
厚厚一摞,按州府乡里分了类,最上头一张写着苏州府外良田三千七百亩,再往下是盐场、茶山、桑园、水码头。
他随手又翻了两页,嘴角便弯了一下。
“怪不得那帮人平时动不动就把‘祖宗积累’挂嘴边。”
“这是把祖宗、儿孙、邻居和百姓的积累,全攒自家仓里了。”
韩文济咳了一声,低声道:“王爷,这还只是已经清出来的。江南那边各州府后续还在押送,尤其那几家顶尖门阀,宅子里地窖套地窖,暗仓连着暗仓,抄起来比剿匪都费劲。”
沈砚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这一笔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罚没”。
这是用东南那场血,江南那一地的人头,硬从旧门阀和靖海王府身上刮下来的肉。
若只把它们搬进国库,填一填账,再按旧有那套慢吞吞的路数往下拨,那便太对不起那些死在海口、江口和宫门前的人了。
钱这种东西,放在门阀手里,是吃人。
可若真落到国家机器手里,用对了地方,它就是钢,就是炮,就是船,就是能把一个王朝骨架直接抬起来的筋肉。
想到这里,沈砚转身,抬手敲了敲一旁堆满账簿的大案。
“都停一下。”
算盘声慢慢停了。
一屋子的户部官员、主簿、书吏都抬起头来。
他们这些日子已经被折腾得眼都快不会眨了,可一见沈砚,神色还是本能地紧了些。
现在满朝都知道,定海王不止会打仗、会坑人、会抄家,他还特别喜欢在别人以为事情差不多的时候,再往前多推几步,把原本旧有那套规矩直接拆了重装。
而眼下,户部显然轮到重装了。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
“这笔钱,怎么用,你们户部这些天想过没有?”
一群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韩文济硬着头皮道:“臣等原本商议的是,先补国库亏空,再拨军需、赈抚、漕运修缮与各地欠饷……”
“然后呢?”沈砚问。
“然后……”韩文济顿了顿,“再按部议,逐年收归整理。”
沈砚听完,笑了。
“韩大人,你这法子,很户部。”
韩文济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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