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
哪怕外头的京城这阵子已经从腥风血雨里慢慢稳住了气,连户部都开始一边数钱一边学着怎么花钱生钱,可一走进刑部最深处这片石阶往下的阴湿甬道,鼻子里先撞进来的,仍旧是铁锈、霉水、烂草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儿。
沈砚站在最里头那间刑讯牢房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每次来这地方,我都觉得大宁空气净化事业任重道远。”
常福跟在旁边,小声道:“少爷,这里头都关的是硬骨头,香薰点了也白搭。”
“你这话说得很有见地。”沈砚点点头,“回头给你记一功,名字就叫《论刑部地牢不适合搞雅集》。”
常福干笑两声,没敢接。
因为里头这两位,确实不是来搞雅集的。
一左一右,两间重牢。
左边关着高丽副将。
就是当初从高丽旗舰底舱里活捉出来那个。江口一战后,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伤得极重,胸腹那道口子差点把人切成两半。后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拽回来,整个人也瘦得只剩一把筋骨,脸色白得像泡过水的纸。
右边,则是倭寇副首领。
这货比高丽副将伤轻些,命也硬,前几日还想着咬死不说,结果在锦衣卫和刑部那套传统手艺面前,已经被熬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条风干到一半的咸鱼。
不过沈砚今天来,不是为了继续玩血淋淋那套。
该上的刑,前头其实都上得差不多了。
到了这种硬骨头身上,单纯再加重皮肉苦头,边际收益已经不高。真正能撬开他们最后那层嘴的,反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恐惧。
而且是比疼更深、比死更久的恐惧。
沈砚走进牢房中央,先让人搬来一张干净些的椅子,又让内侍端上一壶热茶,甚至还叫人把炭盆往前挪了挪。
常福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少爷,您这是要审,还是要请他们过年?”
沈砚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茶。
“审讯这种事,最忌讳思路僵化。”
“他们要是习惯了你拿鞭子抽、拿烙铁烫,你突然给他来点人文关怀,他反倒会慌。”
“人一慌,脑子就容易乱。”
常福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正经。
很快,两名犯人都被拖了出来。
高丽副将被架在木椅上,身上还披着厚毯,显然是怕他没问完就先冻死。倭寇副首领则被反绑着双手,按在另一张矮凳上,见了沈砚之后,眼神本能一缩。
他现在最怕的,其实已经不是锦衣卫。
而是沈砚。
因为锦衣卫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
沈砚不一样。
这人很多时候笑眯眯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总让人后脖颈发凉。更要命的是,他像总能比别人更早看见你心里最怕的东西,然后拿那玩意儿慢慢捅你。
沈砚喝了口茶,先看向倭寇副首领。
“最近睡得怎么样?”
那倭寇副首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开场是这个。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沈砚很和气,“我替你说。”
“你最近应该睡得不太好。因为你很清楚,江口那场仗,你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靖海王死了,高丽主力沉了,倭寇海上那批能打的老骨头,也被我们刮得差不多了。”
“按理说,这种时候你们这些活口,最该想的是两件事。第一,自己还能不能活;第二,自己若是活不了,家里那边会不会也跟着完蛋。”
沈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笑。
“尤其你这种副首领。”
“既不算最顶上的那个能拍板的人,也不是底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处在这个位置,最尴尬。”
“上头出事,先死的往往不是头子,是像你这种知道得太多、又不够重要的人。”
倭寇副首领脸上的肌肉,明显僵了一下。
沈砚当作没看见,转头又看向高丽副将。
“你也差不多。”
“高丽那边若真要重新整军,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是把你们这种打了败仗、还被活捉的人,全说成无能废物、贪生怕死,甚至干脆说你们早就想投敌。”
高丽副将脸色骤然难看。
他咬着牙道:“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最清楚。”沈砚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这种国家,小朝廷的体面比什么都金贵。打输了,总要有人背锅。王族不背,重臣不背,那谁背?”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
“当然是你这种回不去、也死不成的人背。”
牢房里一下静了。
连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常福站在后头,眼神都亮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沈砚今天不是来问话的。
是来先把这两个人心里那层“咬死不说或许还能保点什么”的念头,彻底拆掉。
果然,沈砚下一句便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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