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军校上舰(1 / 1)

东南军港的清晨,天边还压着一层没退干净的灰蓝,船坞与炮台之间便已经响起了锤击钢板、卷缆拖链、锅炉排压的轰鸣声。海风卷着咸味和煤烟,从港口一路灌进山坳里的军校临时营地,把那些刚到东南的年轻学员吹得衣角乱摆,脸却一个比一个绷得更紧。

皇家海军军官学院第一批优异学员,今日正式上舰。

说是“优异”,其实若按老一辈水师和武人眼里的标准来看,这批人多少都有点不太像样。

有寒门书生,手上没多少茧子,倒是指头上常年沾着墨;有工坊子弟,看锅炉和尾轴时眼里放光,可真一站上甲板,腿先有点发僵;也有商船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领航手,日头晒得黝黑,认潮认风很有一套,可让他拿着尺规和铅笔在海图上标角度,还是觉得像见鬼。

而今天,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新式校服,腰间束带,背后卷着图袋和记册,按批次列在东南军港主栈桥前,等着分配上舰。

栈桥另一头,则是一排排已经在甲板边站得东倒西歪、抱着手看热闹的老水兵。

这些人多半是从旧水师和江口血战里活下来的,脸黑,嗓子糙,站姿也没什么笔挺规矩,风一吹就有人往海里啐一口,眼神却都很亮,亮得像见过真血之后才有的那种狼光。

而他们此刻看向学员们的眼神,也十分统一。

不太信。

甚至带着点明晃晃的嫌弃。

“这就是军校里出来的?”

“瞧着跟进京赶考似的。”

“听说会算学,会画图,还会看什么风偏潮汐。”

“放屁,海上打炮靠的是耳朵、眼睛和命,哪有拿铅笔头算的?”

“我昨儿还看见一个小子抱着锅炉图睡觉,笑得我差点把早饭喷出来。”

几句话下来,栈桥前的学员队列里,已经有人耳根发热了。

最前头一列中,一个出身北营底层的年轻学员忍不住把牙一咬,低声道:“他们瞧不起咱们。”

旁边那名寒门出身、脸有些清瘦的少年仍盯着前方,不动声色:“先别急着争口舌。”

“顾教习说过,船上不是书院,靠嘴赢不来位置。”

“那靠什么?”

“靠让他们闭嘴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背后的图袋却被他下意识往肩上拢了拢,像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他能站上这座军港的底气。

很快,负责分配的军官到了。

是顾七舟。

这位从江口一路杀出来的悍将,如今已经被萧清棠调进新水师主力序列,专门负责新老兵磨合和快船战术训练。他一身短甲,披风只挂半边,脸上那道旧伤在晨光里显得更狠,站到栈桥当中,先把所有学员和老兵都扫了一遍。

“都看什么看?”

他嗓门一开,海风都像被压低了一下。

“你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选女婿的。”

“军校的,别以为读过几本新书就真成了海上神仙;老水师的,也别觉得自己多喝几年海风,就能拿老经验压死人。”

“从今天起,上了船,谁能办成事,谁就有脸说话。”

“谁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老子先让他下海喝个够。”

栈桥两头一时都不吭了。

顾七舟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分配。

学员们被按擅长和考绩拆开,分别送往镇海号、几艘改装火炮快船、旧式巡防舰以及岸炮观测船。擅算学和几何的,多进炮位与测距组;懂蒸汽机理和工造结构的,多进锅炉舱、尾轴舱和维修组;熟风浪与航路的,则被塞进了望、领航与绘图组。

这分法极细,也极有针对性。

可在不少老兵眼里,依旧透着一股“纸上谈兵”的文气。

尤其镇海号上,最先炸毛的就是炮甲板那一拨人。

镇海号虽已完成装甲合拢,又经多轮试压试转和短距试航,但在许多老水兵心里,这头钢铁怪物再怎么厉害,也还是得靠人来开,靠炮手来打。你给炮位里硬塞几个还带着书卷气的毛头小子,谁能真服?

炮甲板左舷第三炮位前,一名满脸海风刻痕的老炮手抱着胳膊,瞥了眼被分到自己组里的三个年轻学员,嗤了一声。

“怎么,书院里放不下你们了,跑来教爷爷打炮?”

最前头那个寒门学员还未开口,旁边一名工坊出身的少年先忍住气,拱手道:“晚辈不敢教,只是奉令上舰实习,协助炮位校射。”

老炮手一听,更乐了。

“校射?”

“你们拿什么校?拿算盘珠子还是拿毛笔杆子?”

周围几个老兵顿时哄笑起来。

“听说他们算风偏。”

“海风也能给你乖乖站住让你算?”

“等浪一起来,裤裆里的胆子都先飘没了,还校个屁。”

那工坊少年脸涨得通红,拳头都攥紧了。

倒是最前头那名清瘦学员,抬眼看了看远处靶区海面,又看了眼炮位旁的测距尺和角盘,竟硬是忍住了,只低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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