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造船厂的风,和京城的不一样。
京城的风多半带着人话,吹过太和殿和酒楼窗棂时,总能卷起几句祖制、几句诗、几句阴阳怪气。可东南的风不讲这些,它只讲盐,只讲潮,只讲一股能钻进铁缝、木隙和骨头里的湿冷。
今日,这股海风里还混着另一种味道。
铁。
烧红后淬过水的铁,刚打磨开的钢板,锅炉舱里滚出来的蒸汽,和无数工匠汗水一并烤出的铁腥气,几乎把整个大船坞都熏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蒸笼。
沈砚与萧清棠带着亲卫,连夜换马换船,比御驾整整早到了数日。
他们进造船厂时,天还没亮透,船坞上方的雾却早被通宵不熄的炉火烤散了大半。远远看去,一排排高高低低的脚手和吊架立在海边,像一群从黑暗里探出骨架的怪兽。锻锤声、铁链拖动声、工匠吼号子声、蒸汽排压的尖啸声,混成一锅,隔着老远便往人耳朵里硬灌。
常福刚迈进厂门,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的娘,这地方现在比刑部还吓人。”
沈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迎上来的工匠,抬头扫了一眼主船坞方向,笑了一声。
“刑部好歹只是收命,这里是造命根子。”
常福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远处便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那块板子谁让你先吊上去的!”
“尾轴位没复测你就敢锁死?你脑袋里装的是锈泥还是鱼泡!”
“给老子放下来!放下来重来!”
这嗓门,不用看人,沈砚都知道是谁。
老张头。
这老头如今已经不只是兵工厂里那个一身烟灰的首匠,放在整个东南工造体系里,也算得上真正的顶梁柱。可顶梁柱归顶梁柱,他骂人的本事半点没因地位提高而收敛,反倒因为近来活越来越要命,脾气更燥了三分。
沈砚带着萧清棠一路走到主船坞边时,正好看见老张头站在高高的吊台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木槌,对着底下几十号人骂得口沫横飞。
他头发乱得像被蒸汽机轮子卷过,眼下乌青发黑,胡子里都沾着一点白色铁灰,整个人像是硬生生熬成了精。
“老张头。”
沈砚喊了一声。
老张头正骂到兴头上,闻声先是一愣,转头看见沈砚,整张老脸像是终于找着个能骂得更理直气壮的人,眼珠子都亮了。
“王爷!您可算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木梯上冲下来,速度快得让旁边几名工匠都跟着提心吊胆,生怕这位东南第一老匠下一脚踩空,直接以身殉舰。
等冲到近前,他先行了个半点不标准的礼,随即压低声音就开始告状。
“您快去看看吧,那尾轴位我总觉得不踏实。”
“明面上都对,可那玩意儿一旦真下水,一边吃水压,一边被螺旋桨带着疯转,稍有一点缝,海水就得顺着轴口往里咬。”
“还有锅炉后边那段主汽管,弯角处我让人试了三回,老是觉得压上来之后有点不顺。”
“更别提这最后几块侧舷装甲板,重得像阎王爷的门板,吊装角度但凡歪一点,铆孔就对不上,对上了也怕受力不匀,回头海上一个狠浪拍过来,老头子我夜里做梦都得听见它咔的一声开裂。”
他这一通话说下来,旁边常福都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清棠抬头,看向主船坞中那艘尚未完全封闭的钢铁巨物,眼神也微微沉了下来。
此刻的铁甲舰,已经和先前那艘蒸汽明轮主舰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它没有高耸风帆,也没有两侧夸张外露的明轮轮舱。庞大的龙骨和肋架已全部定形,船体轮廓低矮而修长,像一头正伏在船台上的深海凶兽。大半钢板已经铆接上去,黑灰色的装甲在晨雾与炉火映照下泛着一种冷得近乎无情的光。尾部水线下方,那套新造的螺旋桨尾轴传动结构还露着半截,像这头怪物尚未彻底藏好的獠牙。
它已足够震慑人。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经不起差错。
因为一旦下水试航时尾轴进水、密封失效,或锅炉主汽压崩掉,那便不是小修小补。
而是足够让这艘耗费无数钢铁、工匠、银子和心血的战争机器,当场变成全东南最大的笑话。
沈砚看了老张头一眼,倒没急着先安抚,只道:“图和试压记录呢?”
老张头立刻扭头大吼:“把尾轴总图、底舱测尺和锅炉昨夜记录都给我搬过来!”
旁边人一阵乱跑。
沈砚又问:“最后几块板还没合?”
“还差右舷尾部两块、左舷中段一块、船脊上一道收口板。”老张头说着,声音更低了点,“可我不敢让他们闭得太快。尾轴和底舱蒸汽线若不先拿稳,外头壳子一封死,再往里钻人修,就得像老鼠进灶膛。”
沈砚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底下。”
——
铁甲舰的底舱,比外头看着还要压人。
顺着临时搭起的钢木扶梯往下走,温度便一层层往上涌。狭窄的通道里挂着几盏防风油灯,灯火被热气蒸得发黄,照在尚未封死的钢板和纵横交错的管线上,显得整片空间像一只正在烧热的铁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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