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城南门外,天还没全亮,旌旗便已经先压满了半边天。
礼部的仪仗、禁军的甲列、内廷的车驾、随行百官的官轿与文书车、御医局药车、尚食局后膳车、皇城司与巡检司的护卫马队,一层层排开,沿着官道一直铺到远处晨雾里去。
若放在从前,单看这阵仗,沿途州府的知府知州多半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毕竟历代帝王一旦出行,最先遭罪的通常不是外敌。
是地方。
要修道,要铺路,要清驿站,要备新米,要杀肥羊,要临时征车、征船、征夫、征马,动辄一纸命令压下去,州县上下连夜鸡飞狗跳。百姓看见御驾未必是喜,更多时候是先捂紧家里那点米袋子,生怕一夜之间什么都成了“奉旨借调”。
可今日不一样。
城门外虽然人马如龙,雍京城里却并无半点兵荒马乱的味道。街上的早点摊子照开,卖胡饼和豆浆的照样吆喝,沿街铺面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伙计们还在擦门楣上的灰。连那些原本最爱看热闹的闲人,也只是远远站在街边低声议论,没见着谁哭天喊地说什么“御驾一动,家里米缸先空”。
因为这一次,朝廷根本没向地方临时伸手。
沈砚站在城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高悬的玄金大旗,又侧头望向官道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列列辎重车,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常福跟在后头,抱着一本厚厚的调拨总册,眼睛都快笑没了。
“少爷……不是,王爷,您瞧瞧,这一路可真像您说的那样,半点没乱。”
沈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那当然。”
“钱庄和海运商局这几个月若还磨不出点样子,我前头那堆骂人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常福嘿嘿笑道:“这哪是点样子,简直像活过来了一样。今早礼部那帮老大人看着物资名册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砚没急着接话,只朝前头不远处一招手。
一名穿着海运商局青黑号衣的干练管事立刻快步过来,躬身行礼。
“王爷。”
“最后一批内河转运粮车到哪儿了?”
“回王爷,昨夜子时已到梁州节点,清晨交割完毕,按原定批次分拨入御营与百官用度仓。”
“沿线州府有没有临时加派?”
“没有。”那管事回答得极快,“各节点仓粮、草料、车马替换件与随行食料,皆由商局提前一月按图分送,沿途州府只负责点验,不负责摊派。”
沈砚点了点头,又问:“钱庄那边呢?”
另一名穿着皇家钱庄深青袍服的掌柜也赶紧上前,双手奉上飞票清册。
“回王爷,沿途各州驿站、补给仓、船埠、行宫行在,所有采买与交割皆凭总号飞票与印信双验,昨夜已做完第一轮对账。现银调度仅限赏银与紧急军需,日常大宗结算未动地方库银。”
说到这里,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自豪。
“从雍京起,到东南海域行在,沿线八州二十六处大节点,一笔未拖,一单未乱。”
常福在旁边听得胸口都挺起来了,像这些事有一半是他做的一样。
沈砚却只是摆了摆手。
“行,继续盯着。”
“御驾一动,越到后头越不能出纰漏。”
“是!”
两人退下之后,常福才压低声音道:“少爷,您说这些管事以前也没见多大本事,怎么一进了钱庄和商局,个个都像换了个人?”
沈砚瞥了他一眼。
“不是他们突然聪明了。”
“是路子顺了。”
“从前朝廷出行,靠的是层层摊派。上头一句话,底下十层皮。人人都想着怎么不担责、怎么少出点、怎么在过手时顺一把。”
“现在不一样。谁该备什么,提前有图;钱从哪里结,钱庄有票;货走哪条路,商局有线;谁若拖延或贪墨,后头账一对就露馅。”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常福怀里的总册。
“规矩定了,路跑通了,剩下的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干活。”
常福一脸受教,正准备再捧两句,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更低沉的礼乐声。
玄金龙纹的大驾,出来了。
——
萧明玥今日并未穿登基时那种极尽威仪的十二章帝服,而是一身玄底金线的出行冕服,衣制仍庄重,却更利于长途车驾。她自宫门内缓步而出时,两侧百官同时低头,整条御道都安静下来,连风像是都跟着收了半分声息。
沈砚抬眼望去,只见她发间帝冕轻垂,珠旒并不繁乱,反而更衬得那张脸清冷而稳。经历了午门血战、朝堂清洗与连日国政重整之后,如今的萧明玥身上已没有半分“储君待定”的模糊意味。
她站在那里,便已是大宁中枢本身。
沈砚心里闪过一句很俗但很实在的话。
这姐们儿是真有点女帝那味儿了。
萧明玥登上龙辇前,目光朝城门外长长的车驾和辎重队列扫了一眼,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