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望台上,最先响起的是旗号兵的急报。
“北向舰队!”
“北向舰队入视野!”
一嗓子穿过海风,沿着了望塔、炮台、栈桥、军港主道一层层传下去。正在各处操练、校炮、搬运的将士与工匠几乎是同时抬头,齐齐朝北边海平线望去。
远远的,雾线被什么东西切开了。
不是一艘两艘。
是一整列。
先映入眼帘的,是旗。
一面面赤黑相间的边军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大展,像一排从北边海上烧下来的火。紧接着,舰影越来越清,最前方数艘大船船首披红挂彩,桅顶挂着皇族与边军双纹节旗,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外开,后方则是成梯次压上的护卫战舰、武装商船与北营运兵大船。
海浪拍击船首,白沫飞散。
数十艘战舰首尾相接,自北方海域破浪而来,气势沉得像一整片会动的城墙。
港上先是一静,紧接着便有人压不住声音。
“是大公主的舰队!”
“北营和东海防线的人到了!”
“真全来了……”
这不是寻常援军入港。
这是会师。
是大宁北方与东海边防最硬的那一批精锐,在大典之前,正式南下并入东南观礼大阵。哪怕不看那一面面赤黑边军旗,只看那种整齐、厚重、带着边军杀气的舰列推进姿态,也知道来的是谁。
军港主栈桥上,顾七舟已经先乐了,扯着嗓子冲旁边的新老水兵吼。
“看见没有!”
“这才叫自己人!”
“一个个都把眼睛睁大点,别让北边来的弟兄看低了咱们东南水师的气象!”
旁边一群老水兵也跟着起哄,原本就紧绷的军港气势,像被这股北来战舰又往上狠狠推了一层。
萧清棠站在高处栈桥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舰群,眼神微微一定。
“她来得倒比我预想中还快。”
沈砚站在她身侧,迎着海风眯了眯眼。
“大公主这人,别的不说,打仗和赶路都是一个脾气。”
“能三天到,绝不拖五天。”
萧清棠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没反驳。
她自然最清楚萧长宁是什么性子。
这种时候,东南万舰齐聚,皇太女登基在即,若她这个手握北方与东海边权的大公主还慢吞吞拖着不来,那才叫让外头人生闲话。如今她亲率精锐主力水路会师,来的不止是兵,更是态度。
海面之上,那支北来舰队越来越近。
最前方旗舰船首,一道绛红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萧长宁没有坐舱,也没有躲风,而是和从前每一次点将、每一次冲阵一样,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今日披的不是最沉的大战甲,却仍是一身利落战袍外压半甲,肩后红披风被海风吹得笔直,手中长枪立在船头,整个人像一杆真正插在大海上的赤色战旗。
她远远望见东南军港那一片层层叠叠的舰阵、炮台和工坊烟柱时,眼底也掠过一抹极亮的锋芒。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东南。
可这一次的东南,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从海口到长江口,从工坊到军校,从线膛炮到镇海号,整片海域已经不再是旧水师和地方商路混杂的东南海疆,而像一头真正被朝廷握进手里的钢铁海兽。
而她今日带来的北营与东海防线主力,正好是最后一股压上来的锋。
两股锋一合,便是合龙。
当北来舰队正式进入东南军港外迎接水域时,港内礼炮先鸣三响。
轰!轰!轰!
不是战炮,是迎军礼炮。
炮声滚过海面,连北来舰队上的将士都不由胸口一震。紧接着,东南水师一排排号角齐响,水师旗官挥动令旗,原本列阵等候的迎接舰只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足够宽阔的入港主航道。
沈砚望着那条被万舰与炮台共同让出的水道,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排面,放眼大宁百年,也算是头一遭了。”
萧清棠淡淡道:“给她的,也给天下看的。”
“对。”沈砚点头,“尤其是给那些还觉得皇族内部有得斗的人看。”
说话间,北来舰队已经彻底靠近。
主旗舰缓缓减速,靠向最前方贵军泊位。缆绳抛出,跳板搭上,甲板上的边军与水师将士齐齐站定,动作快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
萧长宁第一个下船。
战靴踏上栈桥木板,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她抬眼,看了一圈眼前的东南军港、层层舰列与高处那艘如黑色山岳般伏在专属泊位上的镇海号,先是短短停了一息,随即便大步朝前走来。
顾七舟等一众东南将领早已迎上去,齐齐抱拳。
“见过大公主!”
萧长宁抬了抬手,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多说,第一句便是:“北营精锐、东海防线战舰主力、沿海巡防快船,尽数带到。接下来谁负责总列阵,给我图。”
这就是她。
人刚到,寒暄都省,先问怎么把兵并进去。
顾七舟咧嘴一笑,立刻把早备好的总列阵图递上去。萧长宁接过图,只粗粗扫了两眼,便抬头看向高处的沈砚与萧清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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