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内今日比往常更静。
不是没人,是人太多,反倒静了下来。
军港两岸、栈桥、炮台、观礼外水域边缘,凡能站人的地方几乎都站满了。新水师、旧水师、火器新军、海军军校第一批学员、工匠、督造司官员、沿海军港的将校,连不少原本只负责礼仪和后勤的人,也都忍不住天不亮便摸到了船坞外。
主船坞外,老张头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胡子里还沾着昨夜没拍干净的铁灰。他站在最前头,背微微佝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木槌,像不是来见证下水,是准备谁敢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他便先一槌送对方归西。
常福站在沈砚身后,明明只是个看热闹兼传令的,偏偏紧张得比谁都厉害,手心全是汗。
“少爷。”
他压着嗓子,生怕惊着闸门后那位祖宗似的,“您说……真就这么稳稳地下去了?”
沈砚今日穿得很简单,一身深色常服,外头罩了件挡风的大氅,站在栈桥高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巨大主闸上,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
“不然呢?”
“总不能它今天下去一半,突然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再自己爬回来。”
常福干笑两声,还是忍不住搓手。
“我这不是紧张么。”
“前头看它的时候还只是个钢壳子、铁骨头,今天真要下海了,心里总觉得……”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像自家养了很久的猪,终于要上桌了。”
沈砚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比喻要是让老张头听见,他能先把你上桌。”
常福立刻闭嘴。
另一边,萧清棠站在风里,银白轻甲压着深色披风,手按剑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可那双眼却始终盯着船坞主闸,分明也比平时更亮几分。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艘舰。
从图纸到骨架,从装甲合拢到试压试转,她看过太多次。
可看得再多,也和今天不一样。
图纸上的线条,工坊里的钢板,船坞中静伏的巨物,那都还只是“器”。
而今日它一旦入海,便不再只是器。
是舰。
是大宁真正意义上第一头会在海上咆哮的钢铁猛兽。
顾七舟站在更靠前的军阵边,脸都兴奋红了,压着嗓子冲旁边一名老水兵道:“老子这辈子打了这么多年船仗,今天要是能看见它顺顺当当滑进去,晚上我能多吃三碗饭。”
那老水兵年纪不小,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风一刀刀刻出来的,平时最爱嘴硬,说起新东西总要先挑三分毛病。可今天,他也没抬杠,只看着闸门,喉结微微滚动。
“吃三碗算什么。”
“它若真如你们说的那般稳,老子回头给它磕一个都行。”
旁边几个旧水师出身的老兵都没笑。
因为他们心里,其实也差不多。
江口那艘蒸汽明轮船已经足够离谱,够把他们过去几十年对船的认知捅个对穿。可那艘船说到底还有风帆时代的影子,有明轮,有木壳,有一眼就能看懂几分的旧世界骨头。
而主闸后这一艘,从流出来的零碎消息里,已经不像他们印象里的任何一种船。
没有大帆。
没有明轮。
全钢板包覆。
水下螺旋桨推进。
线膛重炮列舷。
这些词单拆开都够吓人,拼一块儿,更像是哪个海里妖物套了层人造壳子。
军港之上,天色终于更亮了些。
海面发灰,晨雾在远处缓慢翻动。
也就是这时,主船坞前方,牛角号忽然低低响起。
呜——
不是战号。
更像一道压着全场呼吸的开场。
随即,一排排工匠、绞盘手与船坞校尉同时归位。粗大的铁链被重新校紧,滑道上的阻木与保险桩逐一确认,船坞两侧高台上的旗手也举起了令旗。
老张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最显眼的位置,冲上方猛地一挥木槌。
“开闸!”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军港像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沉重到近乎令人牙酸的金属与木石摩擦声,自主闸处轰然传开。
嘎——轰——
那两扇巨大闸门,开始缓缓向两侧分开。
不是一下拉开。
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稳定的压迫感,一寸一寸,把后头那片被遮住的黑色轮廓,慢慢放了出来。
最先露出来的,是船首。
不是寻常大舰那种高昂木首,也不是明轮船那种仍带弧线的前脸。
而是一道冷硬、低伏、几乎没有多余装饰的钢铁尖脊。
黑灰色的装甲外壳被晨光照到的一瞬,没有反出金器般的亮,也没有木船漆面那种温吞光泽。它反出来的,是一种近乎令人窒息的冷。
像一整块从深海里捞出来、又被火炉和铁锤重新锻过的夜。
接着,是完整的前甲板,是低而长的流线舰体,是两侧一层层排列开的装甲板接缝,是舷侧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门。
没有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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