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海上的山呼万岁,直到很久之后,才一点点沉进浪里。
大典既毕,百官依礼退列,礼部与内廷忙着收束仪仗,外海清剿的舰队也在继续收拢残敌、打捞俘虏、拖拽还未完全沉没的敌船残骸。整片东南海域看似仍旧热闹,实则节奏已经从方才那种足以震天的高潮里,缓缓转入另一种更沉、更稳的秩序。
夕阳西沉时,海上的颜色彻底变了。
白日里那种煌煌赫赫的金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发沉的赤。天边像是被人泼开了血,连海水都跟着红了半边。镇海号停在主观礼水域外侧,通体黑灰的装甲在晚霞里反出冷硬暗光,像一头刚刚浴血归来的钢铁巨兽,静静伏在海面上。
今日这场大典之后,它已经不再只是一艘新舰。
它是大宁的海上新国威。
更是所有人亲眼见证过、再也忘不掉的一道阴影。
镇海号宽阔的甲板上,风比白日更大。
沈砚立在最前,脚下是厚重钢板,耳边是海风掠过装甲和缆具时发出的低沉鸣响。极远处,还有零星清剿的炮声和号角传来,只是已经不再紧迫,像是白日大战余下的尾音。
他身后不远,萧明玥已换下白日登基时那身过于隆重的十二章衮服,只着一身玄金常服。帝冕已除,发间只留了简单而尊贵的金饰,可那股帝王威仪却丝毫未减,反倒因为少了礼制的外壳,更显得冷静沉定。
今日之后,她已不是皇太女。
萧长宁、萧清棠、萧云昭也都在。
萧长宁站得最随意,背后晚霞把她那身绛红劲袍照得更烈,像一把浸在血火里的长枪。她看着远方海面上那些还未完全散去的残火,眼里不仅没有半分疲惫,反而还有种大战过后意犹未尽的锋利。
萧清棠仍旧穿着那身利于行军与海上调度的轻甲,站在镇海号侧舷旁,指尖轻轻按着剑柄,整个人像和这艘舰一样冷硬。她方才刚刚交代完港内外最后一轮巡防换列,才上了镇海号,此刻看着这片被晚霞染红的大洋,神情比平日更安静。
萧云昭一袭月白长裙,被海风吹得衣袖轻扬。她站在几人之间,神色温静,像是最不该出现在战舰甲板上的人。可偏偏今日这场大典里,从外海放风,到内港捕鼠,再到暗线收网,她那只看不见的手,扯住了太多人的命脉。
此刻几人并肩立于镇海号甲板之上,身后是刚刚登基的新朝,脚下是钢铁,前方则是无垠深海。
没有旁人开口。
海风吹过,连呼吸都像被海的味道浸了一层。
最终还是沈砚先打破了沉默。
“今天这场,算是把大宁该有的脸,全给挣回来了。”
萧长宁哼笑一声:“何止是挣回来了,简直是拿镇海号照着那帮海狗的脸来回抽。”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尚未彻底散尽的黑烟与火光。
“我现在倒有些后悔,方才没亲手上去多捅几个。”
萧清棠淡淡道:“你若真上去了,礼部明日就敢写折子,说大公主在新帝登基当日于观礼水域大开杀戒,有伤典礼祥和。”
萧长宁转头看她,眉毛一挑。
“祥和?”
“他们都拿火药船来撞新帝了,还祥和个鬼。”
萧云昭轻轻一笑。
“礼部若真敢这么写,明日大概就得连夜改成‘大公主威震外敌,实乃皇室之幸’。”
沈砚没忍住乐了。
“这就对了。”
“礼部这种组织,最擅长的就是在事实面前迅速调整自己的祖制理解。”
萧明玥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抬眸望向更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之下,海天交界已经只剩下一条深红如血的线。那条线之外,是更深的海,更远的岛链,也是不久之前还在不断向大宁海疆伸爪子的高丽与倭国。
她声音不高。
“今天的敌人,来得够快,也够疯。”
沈砚点头:“因为他们急了。”
“他们很清楚,今日若让你顺顺利利在万舰之前登基,大宁这口气就真正立住了。”
“到那时,再想靠海上突袭来搅局,难度会比今日高十倍。”
萧明玥眸色微沉:“所以他们宁愿拿整支特攻舰队来赌。”
“对。”
沈砚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镇海号甲板中央那张已经铺开的海图上。
那图很大。
海风吹得图纸边缘微微起伏,几名亲卫用铜镇纸压住四角。图上不仅有大宁东南海疆、军港、航道与近海岛链,更往更远处标出了高丽海岸、倭地列岛和那些已知或推测的海湾、港口、补给点。
先前在京中朝会上,这张图还是战略。
而如今,经过大典血战、镇海号首战与女帝登基之后,它已经不再只是议论。
它像一把已经被抽出半截的刀。
沈砚抬手,按在海图边缘,指尖慢慢滑向更外侧。
“今天的防御,很漂亮。”
“内港清了,外海诱了,镇海号打出了代差,女帝大典也没有因敌袭而乱半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