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
城门外百姓议论的,还是东南海上那场万舰齐鸣、女帝登基;茶楼酒肆里传得最热的,也是镇海号一舰横海、把高丽倭寇打成漂木的传奇。按理说,这样的声势压下来,京里那些先前被清洗得胆寒的旧派文官,便该老老实实缩着脑袋做人。
可偏偏,真正会活的毒蛇,从不在刀最亮的时候冒头。
它们会等。
等到满城都觉得大局已定,等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东南大胜和女帝登基吸过去,等到刀锋暂时不在自己脖子上,再慢慢从阴沟缝里探出信子。
雍京西城,崇文坊。
一间不起眼的旧书院后院里,今夜灯火压得极低。
外头门匾早已换成了“重修讲舍”的新字样,平日里来往的多是些寒门举子、教书先生和城中自诩风雅的清谈客,看着再寻常不过。可这会儿,后院最深的一间静室里,坐着的却没有一个真正来谈经论道的。
主位上,是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顾文修。
此人年过五旬,身形清瘦,眉骨高,胡须修得极整齐,单看面相,活脱脱一个能把“风骨”二字挂在门楣上的老清流。只可惜,前一轮朝堂清洗时,他靠着“早病在家”“不涉靖海王旧案”与几份做得极漂亮的自辩折子,险之又险地从刀口下滑了过去。
旁边坐着两人,一个是国子监旧讲官许衡,一个是礼部清闲已久的员外郎郑松年。再往下,还有两个穿便服的中年文士,都是这阵子借着书院清谈之名频繁出入雍京内外的熟脸。
几人面前都摆着茶。
可谁都没动。
顾文修手里捻着一串旧念珠,半晌才缓缓开口。
“东南这一场,明着争,已经争不了了。”
许衡脸色阴沉,低声道:“现在谁还敢在朝堂上说一个‘不’字?午门外的人头都还没风干,镇海号又把外敌打成那样,这时候正面顶上去,便不是谏,是送。”
郑松年也苦笑了一声。
“女帝的名分,经东南这一场,已经坐实了。”
“尤其她祭海那一步,太毒。”
“民间只会觉得她记着将士和百姓,谁若还拿旧礼说事,反倒成了不识时务。”
静室里沉了一瞬。
这几人都不是蠢人。
也正因不是蠢人,才更清楚眼下的局势有多险。
大宁的天,确实变了。
新帝手里有兵,有钱,有沈砚那套越来越成气候的新政班底,还有东南那一场硬得叫人心寒的海上大胜。这样的局面下,再像从前那样抱着祖制、礼法和清流名声往前冲,除了把自己脑袋送去祭旗,没有第二种结果。
顾文修捻着念珠,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朝堂上争赢一句,毫无意义。”
“我们要争的,不是皇位正不正。”
“是她坐上去之后,能不能坐得安稳。”
许衡抬眼:“顾公的意思是……”
顾文修看着众人,慢慢吐出几个字。
“换一条路。”
“别碰帝位,别碰名分,别碰海上大胜。”
“碰国本。”
这两个字一落,几人神色同时一动。
郑松年先反应过来,眯了眯眼。
“新政?”
“对。”顾文修点头,“新帝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继续砍人立威,而是回京之后,把她和沈砚那套新政真正往天下推。”
“钱庄、商局、工商并重、税路重整……”
“这些东西,东南打仗时看着是国器,是强国之基。可若换个角度说呢?”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也极冷的笑。
“若说这是重商轻农,是逐利坏本,是把圣贤之治变成了商贾算计,又如何?”
许衡眼皮一跳,立刻明白了。
沈砚那套东西,最难直接攻击的地方,在于它确实有用。
可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也恰恰在于它太有用,而且太新。
新到足够让很多人本能地不安。
大宁立国百余年,士农工商的秩序早已刻进太多人骨头里。如今朝廷大办钱庄、扶持商局、讲究流通、讲究工造、讲究税路和资本,若真有人有意把这套说成“商压农、利压义、器压道”,对许多根本没见过实际效果、只听过几耳朵风声的地方士绅与乡老而言,未必没有蛊惑力。
郑松年眸子微亮,接着往下道:“东南海战和女帝登基,天下人现在都在热头上,不好逆着说。”
“可春耕快到了。”
“对地方而言,春耕就是命。”顾文修道,“只要把话头往‘新政扰农、税改伤本’上引,再把几个地方豪强和旧书院的人串起来,就够了。”
许衡呼吸微沉。
“顾公是想,不在明面上闹,而是在地方上让他们自己起疑?”
“不是起疑。”顾文修纠正,“是软抗。”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稳,像早已在心里盘算过许多遍。
“如今朝廷刀快,谁敢举旗,谁死。”
“可若地方上只是‘慢’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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