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那把税制之火,烧到地方上才几日,江南的反应便比京中预料得更快,也更阴。
春耕拖着,粮种涨着,生丝囤着,内河上还接连冒出几条“恰好”沉得不是时候的破船。
朝中不少人已经等着看了。
看沈砚会不会像从前一样,直接抄起锦衣卫和三法司,把那些最跳的豪强拖出来砍一排。毕竟在他们看来,定海王这人平时嘴损归嘴损,真到动刀的时候,也从来不手软。
西暖阁内,窗外春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暖阁里却安静得有些压人。
萧明玥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韩六河刚送来的江南急报。几封文书一字排开,写的都是差不多的事——粮种价扬,生丝价浮,佃户拖耕,河道堵船。
她看完最后一封,抬眸看向沈砚。
“地方上这是在拿民生逼宫。”
“对。”沈砚靠在一旁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平江府沉船阻航的急报,嘴角挂着点不冷不热的笑,“而且手法还挺熟。”
萧明玥淡淡道:“三法司和皇城司都能动。”
“能动。”沈砚点头,“但没必要先动。”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户部尚书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没必要先动?
现在江南那帮地头蛇明摆着就是串起来跟朝廷顶牛,换成从前,朝里这时候讨论的多半已经是谁带队南下拿人了。
萧明玥却没有意外,只看着他:“你有别的法子。”
沈砚把手里的急报往案上一放,冷笑了一声。
“对付这种人,动刀子太抬举他们了。”
“他们不是什么真有气节、真敢赌命的硬骨头。他们就是一群抱着钱袋子、躲在田埂和仓廪后头吱哇乱叫的地头蛇。”
“既然他们最在乎的是钱,那就别跟他们讲刀。”
“讲钱。”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心里一动,已经隐约听出点味道来了。
萧明玥目光微凝:“怎么讲?”
沈砚走到案前,伸手把江南三州的舆图拖了过来,指尖点在几处州府与内河节点上。
“他们现在靠什么撑着?”
“靠囤货。”
“囤粮种,囤生丝,卡着春耕和商路不放,等朝廷先急,等百姓先慌,最后逼着我们自己松口。”
“说白了,这不是起兵,这是做庄。”
“他们赌的是自己手里那点货,会比朝廷更值钱。”
萧明玥听到这里,眼底已经浮起一点了然。
“所以,你要砸他们的盘。”
“正解。”沈砚一拍手,笑得像只终于看见鸡窝门开的狐狸,“不光砸盘,还得顺手把他们的钱袋子一起掏空。”
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
“皇家钱庄这张牌,该亮了。”
户部尚书精神一震,忙上前半步:“王爷请示。”
沈砚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极稳。
“第一,传令皇家钱庄江南各分号,明日起,突然提高存款利息。”
“不是涨一点。”
“是大涨。”
“让所有手里有闲银、有浮财、有现银的人都知道——现在把银子存进皇家钱庄,比压在家里、藏在地窖里、借给那些地主庄头吃烂账,更赚,也更稳。”
户部尚书听得眼皮一跳:“大幅提息?”
“对。”沈砚点头,“他们不是想拖么?那咱们先把市面上的活银吸干。”
“百姓手里那点散银,商贩手里周转的钱,甚至一些小地主、小掌柜准备观望的现钱,都给我往皇家钱庄里收。”
“让银子先进朝廷的池子。”
“他们那帮豪强想继续囤货、继续抬价、继续养下面的人跟朝廷耗,就得不断往里填银子。可一旦市面上活银被钱庄高息吸走,他们拿什么填?”
户部尚书这回彻底明白了,呼吸都重了些。
这是抽水。
把市面上的现银先抽进朝廷的钱庄里,让地方豪强看着仓里的货越来越烫手,手上的银子却越来越不够使。
可这还只是第一刀。
因为沈砚已经把另一张文书抽了出来,拍在图上。
“第二刀,更直接。”
“朝廷开仓。”
“把从靖海王和江南旧案里查抄来的存粮、生丝,给我往市面上放。”
暖阁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这才是真狠。
那些豪强如今敢囤货抬价,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手里的粮和丝,是如今市面上的稀缺物。朝廷若一时拿不出更多现货,他们就能借着春耕和织造季把价格越顶越高。
可若朝廷自己手里就有一座山呢?
沈砚眼底带着点懒洋洋的锋芒,继续道:“不是一点点放。”
“是海量抛。”
“粮铺放,丝行放,商局也放。”
“江南不是最会算账么?那就让他们算一算,当他们高价囤进来的东西,还没等卖出去,朝廷先拿比他们更低的价把市面砸穿了,他们手里那堆货还值几个钱。”
户部尚书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路数,已经不是正常官府会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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