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皇家钱庄的镰刀(1 / 1)

江南的风,终于开始往豪强们自己脖子里灌了。

最开始,他们还撑得住。

朝廷放粮,放丝,皇家钱庄提息吸银,这几板斧砸下来,市面确实乱了,可那些真正领头的大户与庄头们,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硬气。

他们觉得,朝廷再有钱,也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往外砸。

更何况,大宁再怎么新政汹汹,终究还是个朝廷。

朝廷讲规矩,讲体面,讲名分。

他们这些地头蛇不一样。

他们会拖,会耗,会咬牙熬。

春耕误几天,百姓急;种子涨几成,小户急;丝价乱一点,织坊急。只要地方先乱,朝廷就得先心软。

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算盘。

算盘打得很响。

可惜,算盘珠子再响,也得先有银子托着。

而现在,银子没了。

——

平江府,南城钱肆街。

往常这一条街上,最热闹的不是官办银号,而是藏在茶楼、绸庄、赌坊后头的那些地下钱庄。那些地方平日不挂招牌,只认熟客,放银快,利也黑,专做大户庄头和地方豪强见不得光的急用买卖。

可今日,整条街却静得有些反常。

几家平日最神气的钱庄后门都关着,门口连个跑腿小厮都看不见。偶有几辆青布马车匆匆停下,里头下来的人不是黑着脸,就是满头是汗,进去时还带着几分底气,出来时脸色却比死人都白。

街尾一间名叫“聚丰号”的茶楼二层,窗户半掩。

两个穿常服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茶,却都没怎么喝。

一个是六合商盟安插在平江的掌柜眼线,姓周。

另一个则是皇家钱庄新派来的副掌柜,姓罗,年纪不大,眼神却稳得很。

楼下又一辆马车停下。

周掌柜往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笑了笑。

“又来了一个。”

罗副掌柜顺着看下去,认出那人,眉梢微动。

“冯家的人。”

“嗯,冯家二房的账房先生。”周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前几天还嘴硬,说朝廷放货撑不过七日。现在好了,先来地下钱庄跪门了。”

罗副掌柜神色平静。

“跪也没用。”

“当然没用。”周掌柜笑得更淡,“现在这江南三州,民间能调得动的流金碎银,早被皇家钱庄那几手高息存票吸走了七七八八。这些地下钱庄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哪还有银子借给他们填仓?”

楼下,冯家账房已经进了后门。

不到半炷香,人就出来了。

脚下发虚,袖子里空空,连走上车时都踉跄了一下。

周掌柜看得直乐。

“瞧这脸色,像是刚给祖宗磕完头。”

罗副掌柜却只是看着街面上那些越来越急的车马,轻轻敲了敲桌沿。

“还不够。”

“沈王爷说了,得让他们先彻底绝望,后头那一刀才值钱。”

——

绝望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豪强们原本以为,实在不行,还能靠地方上的旧钱路缓一口气。

可等他们真把门敲遍了,才发现整个江南的钱面,已经被朝廷抽干了。

皇家钱庄这一次提息,不是做样子。

是拿着真金白银,把市面上所有能浮动的银子,连根往自己池子里吸。

小商贩、小地主、盐贩、丝行、小掌柜,甚至一些原本替大户放私账吃利的钱庄先生,都顶不住那种“官字头、利还高、票还稳”的诱惑,把银子一批批送进了皇家钱庄。

钱一进柜,便再不往外随便流。

于是,原本还看着财大气粗的地方豪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货还没来得及出,现金却先断了。

仓里的粮种、生丝、棉麻、旧粮,样样都值钱。

可那是账面上的值钱。

真要换成眼前能用来付工钱、填债、补仓、打点上下、继续撑着大家一起拖朝廷的银子时,这些东西便成了死货。

而死货,是最要命的。

临川府,孙家大宅。

前厅灯火通明,几房管事、账房、庄头全都跪站了一地。

孙家家主孙伯年脸色铁青,把账册重重摔在桌上。

“借不到?”

账房先生满头是汗,声音都在抖。

“回老爷……借不到。”

“南城、北城、平码巷那几家都去了。不是说银路紧,就是说东家不在,再不然就是只肯拿极低的死价收货,不肯放现银。”

孙伯年胸口起伏两下,咬牙道:“冯家呢?吴家呢?他们不是也在囤粮?”

“问过了。”

另一个管事小心开口,“他们自己也在到处凑银,听说冯家昨夜已经偷偷放了一批生丝。”

“放了?”孙伯年猛地抬头,眼里几乎要喷火,“他们敢先跑?”

“老爷……”那管事声音更低,“不跑,怕是真要烂手里。”

这一句像是直接戳进了孙伯年的肺里。

前几日,几家大户还坐在一桌,拍着胸口说要一同顶住朝廷,谁先松口谁是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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