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刚散,沈砚还没走出太和殿,外头便有一名禁军飞奔而来,连礼数都顾不上细整,扑通一声跪在丹墀下。
“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一出,刚准备退朝的文武百官脚步都是一顿。
加急两个字,如今在雍京不是小事。
尤其是在新朝刚立、内政改革步步推进的时候,任何一封从地方飞来的急报,都可能不只是地方琐事。
内侍快步接过封套,呈到御前。
萧明玥拆开一看,原本平静的眸色,缓缓沉了下去。
沈砚站在下方,看着她脸上的变化,心里便先有了数。
果然,不是江南那种还会装体面的软刀子。
是真见血了。
萧明玥将急报递给一旁内侍,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都静了。
“西南出事了。”
四个字落下,满殿官员神色同时一变。
西南。
那地方和江南不同。
江南富,豪强会算账,读书人会写文章,闹事也多是躲在市价、税册和书院后头拐弯抹角地来。可西南山多地险,宗族土司盘根错节,很多地方朝廷法度下得去,却未必能像中原州县那般扎到底。
那是真正的硬骨头。
内侍将急报展开,高声念出。
“西南永平、黑水两郡交界,数家大土司暗中勾结山匪,聚流民数千,冲击朝廷新设印坊与官办学堂。暴徒焚毁《大宁时报》数千份,殴伤新学先生十六人,烧毁校舍两处、印坊一处,并围攻巡检司衙门,杀伤吏员与差役十余人。”
殿中已有人低低吸了口凉气。
可真正叫人后背发冷的,还在后头。
“暴徒于城外聚众叫嚣,称新税坏祖制,新学乱人心,若朝廷不废除新政、撤官学、停印坊,便要据山割地,自立而治。”
最后八个字,被念得格外清楚。
据山割地,自立而治。
这已经不是闹事。
是造反。
而且不是江南那种借着民生施压、还要披层体面皮的软抵抗。
是把刀拿到了明面上。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原本还因江南局势回稳而略微放松的大臣,此刻脸色都变了。几个年老些的文官更是眉头紧锁,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平,而是——糟了。
新朝刚立,女帝威势方成,若这个时候西南真让几家土司和山匪把局面闹大,朝廷前头在江南和东南积出来的那口气,就会被硬生生撞出一道缺口。
因为江南那是钱和嘴。
西南现在拿出来的,是火和刀。
沈砚听完,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手拢进袖中,垂着眼,心里把这封急报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焚印坊,砸学校,围衙门,喊废新税,扬言割据。
对方挑的,全是新朝这几年最核心的东西。
印坊,代表舆论。
学校,代表新学。
巡检司,代表朝廷把手伸进地方最基层的控制力。
这帮人不是单纯对税不满。
他们是看懂了,新朝这几年真正要动的,不只是钱。
是他们几百年在地方上说了算的那套天经地义。
所以他们急了。
急到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拉山匪、卷流民、烧报纸、打先生,用最野蛮的法子告诉朝廷——
这地方,不是你有圣旨就能改的。
沈砚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确实是一块硬骨头。
而且是必须立刻敲碎的那种。
因为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一时乱。
最怕的是有人看见它乱了之后,觉得朝廷也不过如此。
一旦这种歪风从西南山里往外传,江南那些才刚被按住的豪强、地方上还在观望的旧势力、甚至某些边地宗族,都会重新活心思。
到那时,新朝就不是在平一处乱。
是在给天下所有人示弱。
萧明玥显然也想得很明白。
她抬眸,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诸卿,怎么看?”
太和殿里安静了片刻,兵部尚书先出列,拱手沉声道:“陛下,西南地势险恶,土司世代经营,若只靠州县衙役和巡检司现有人手,只怕压不住。臣请立刻调兵,严剿乱匪。”
礼部那边也有人站出来,却还是老一套调子。
“陛下,土司之地向来重祖例。此次大乱,未必全是匪患,或也有地方误解新政之故。臣以为,可先遣使安抚,分化首恶与从众之民……”
这话还没说完,萧长宁已经在武将列中冷笑了一声。
“都开始烧官学、围衙门、喊割据了,还安抚?”
“怎么,礼部是想拿嘴去替巡检司挡刀?”
那礼部官员顿时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
萧清棠也抬眸,语气冷得像冰。
“流民可分,山匪可剿,土司主使不能留。”
“这时候退一步,西南就会以为朝廷怕了。”
她说得极直,却也正好说到了最关键处。
这不是普通州县民变。
这是有人故意把最野、最乱、也最具地方割据色彩的东西搅在一起,冲着新朝威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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