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那句“替父出征”说出口时,很多人还以为,接下来至少还要走一轮兵部调令、枢密核验、军资勘发、边军换防的繁琐流程。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萧明玥,也低估了萧长宁。
西南不是江南。
江南那帮豪强,手里抓的是账本、粮种和人心观望;西南那帮土司,手里抓的是山、寨、刀和几百年攒下来的不臣习气。
对付前者,可以先用钱庄和报纸把他们的骨头泡软。
对付后者,最好的道理,永远只有一个。
枪比嘴硬。
——
北营,大校场。
天色刚擦黑,风里还带着北地未散尽的凉意。
萧长宁正在校场尽头看新换装的火枪营操练。她一身赤甲,披风半卷,手中那杆赤色长枪斜斜拄在地上,枪尾点着青砖,整个人像一簇立在暮色里的火。
不远处,五百火器新军分成五列,正在演练轮射。号旗一落,前排蹲,后排立,火绳压下,砰砰砰的排枪声连成一片,硝烟立刻在校场前沿滚了起来。
萧长宁听得很认真。
她是最早一批真正用过新式火器的人,也最明白这种东西一旦成规模,能把传统军阵打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营门外狂奔而入。
马未停稳,骑士已翻身滚落,双手高举一卷封着内廷暗记与女帝私印的密旨。
“殿下!”
“京中密旨!”
萧长宁眸光一凝,抬手接过。
她拆得很快,几乎只扫了几眼,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操练时的随意,便彻底沉了下去。
旁边副将顾不上礼数,低声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萧长宁将密旨一合,唇角却缓缓勾起一点极冷的弧度。
“西南那帮东西,活腻了。”
副将心头一震。
萧长宁已经转过身,赤色披风在夜风里猛地扬起。
“传令。”
“火器营一、二、三、四、五都,轻骑营并亲卫营,半个时辰内整装。”
“备三日干粮,双马轮换,只带机动炮车,不带重辎。”
副将愣了一下:“殿下,不经兵部调令?”
萧长宁斜了他一眼,眼神像刀。
“等兵部那帮人把流程走完,西南城门都该挂白幡了。”
“本宫领的是陛下密旨。”
“谁敢拦,就让他自己去和西南土司讲流程。”
那副将当场抱拳:“末将领命!”
顷刻之间,整个北营像被一脚踹醒。
号角骤起,火光一片。
战马出栏,甲叶碰撞,火枪、弹药、药壶、短刃与军粮包被成批搬上马背与骡车。那些刚刚还在校场轮射的新军连衣甲都没换,直接就在夜色里列队完毕。
这支兵,是萧长宁亲手磨出来的机动精锐。
人数不多,只有五千。
可人人双马,人人会火枪轮放,人人都知道行军节奏和短距突击的规矩。不是守营的老路数,是专门拿来当刀尖用的快军。
萧长宁回营换甲时,连一盏茶都没耽误。
等她再出来,身上已换了最利于冲阵的暗红轻重混甲,肩甲压紧,腰束更窄,赤色长枪提在手中,枪锋在火把下亮得发冷。
她翻身上马,连废话都懒得多说,只把枪往西南方向一指。
“跟本宫去杀人。”
五千精锐同时应喝。
“杀!”
夜里,北营营门大开。
一支带着新式火枪和蒸腾杀气的轻骑火器军,就这么在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情况下,卷着烟尘直扑西南。
——
西南,永平州外。
和北营那种铁流般的肃杀相比,这里的空气像是浸在一锅脏水里。
城外山势起伏,林木极密,州城夹在两道山梁之间,原本算是易守难攻。可此刻,城外却已经被一片乌压压的人潮和火把围住。
那些人里有土司私兵,有山匪,也有被裹挟来的流民。
前头最扎眼的,是象阵。
十余头披着厚毡和皮甲的战象被赶在前列,象鼻挂刀,额头涂着白灰与红纹,脚下每走一步,地都像跟着震一下。象阵两侧,则是一批披藤甲、持圆盾与长刀的土司精锐。
他们身上那层藤甲浸过桐油、晒过硬漆,寻常刀箭砍上去不易穿透,西南山地里的人一向把这玩意儿当护身神物。
象后,则是乱哄哄的流民和匪兵,喊声震天。
州城城头上,守军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州府知州站在女墙后,嘴唇都起了皮,盯着城外那片火把与象阵,声音发哑。
“援军还没到?”
旁边守将满脸血污,低声道:“斥候刚回……最近的州军也还要两日。”
“两日?”知州苦笑一声,“他们这是连今晚都不想给本官。”
城外,中军大旗下,一个披虎皮短氅、脸上画着黑红纹路的大土司正骑在高头马上,笑得猖狂。
他就是这次闹得最狠的头目,黑水大土司阿骨烈。
此人个子极高,肩宽背厚,手里提着一柄夸张得像门板一样的斩马刀,开口时声音像石头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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