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畔的枪声落下后,夜风里只剩火药味。
河滩上的湿泥被血浸出一片暗色,几只被拆下来的火药桶整整齐齐摆在桥基外侧,工兵营的人用湿砂一层层压住,又拿铁钩挑开残余引线。火器营的军士仍未收枪,枪口低垂,却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萧长宁站在桥头临时搭起的木栈上,赤色披风被夜风吹得贴在甲叶边缘。
她原本不是负责桥畔这一处收网的人。
火器营和工兵营足以处理这些死士,萧云昭的网也已经把敌人的动线摸得清清楚楚。可她知道有人要炸大宁第一条铁路的桥,便只说了一句:“本宫去看看他们怎么死。”
于是她来了。
沈砚赶到桥畔时,正好看见最后一名细作被卸掉下巴,拖离桥墩。桥身无损,火药未燃,工兵营的校尉隔着夜色冲他抱拳。
“王爷,桥安然无恙。”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却往萧长宁那边扫了一眼。
她站得太近。
近得像不是来压阵,而是随时准备自己下去补一枪。
沈砚还没来得及开口,河滩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不是火枪。
声音短、沉、急,像一截铁管在袖中炸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被铅弹打穿胸口、原本已经没了动静的倭寇死士,竟在最后一口气里用残指扯开了袖中暗扣。
一枚藏得极小的震天雷在他臂弯里爆开。
火光不大,却近。
铁片、碎骨、砂石一并飞溅出去。
萧长宁身侧的亲卫扑上前半步,仍慢了一息。她抬臂挡了一下,肩甲边缘被碎铁擦出一串火星,右前臂外侧随即裂开一道血口。
血顺着护腕往下流。
周围军士脸色齐变。
“殿下!”
萧长宁只是皱了皱眉,抬手看了一眼。
“吵什么。”
她声音冷淡,像被划伤的不是自己的胳膊,只是衣袖被树枝勾破。
亲卫不敢多言,立刻喊军医。
沈砚脸已经沉了。
他几步上前,抓住她手腕。
萧长宁本能地想抽回去,看到是他,又停住了。
“皮肉伤。”她道。
沈砚没理她,只低头看伤口。
铁片从小臂外侧斜着划过去,口子不浅,血流得快,好在没有伤到筋骨。碎铁擦过的边缘有灼痕,沾了泥砂和火药灰,若放任不管,后头才麻烦。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奔来的军医,语气不大好。
“等他跑过来,你血都能给这桥墩开光了。”
他转头吩咐常福:“急救包。”
常福早被吓得脸白,听见这话才回神,连滚带爬从随行箱里翻出一只皮包。
这是沈砚后来让兵工厂和军医署照着现代急救思路改出来的东西,里面有干净棉布、烈酒、小刀、细镊、止血药粉、缝线和几块煮过晾干后封好的纱布。
萧长宁看着他熟练打开皮包,忍不住挑眉。
“你随身还带这个?”
沈砚没好气道:“不带这个,带诗集给你止血?”
萧长宁竟没怼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看着沈砚阴沉的脸,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沈砚让人把附近一顶临时军帐清出来。
帐内灯火不亮,外头脚步声和低声号令隔着帐帘传进来。桥畔仍在清理残余火药,俘虏也被押到另一侧审问,帐中一时只剩他们两人。
沈砚把她按坐在木榻边。
萧长宁坐得随意,右臂搁在矮几上,仍是那副战场上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模样。
沈砚剪开她被血浸湿的袖口,先用干布压住伤口上方。
“疼就说。”
“这点伤也配叫疼?”
沈砚抬眼看她。
萧长宁闭嘴了。
他倒出烈酒,冲洗伤口。
酒液落下时,萧长宁手指轻轻一紧,随即又松开。她没有出声,只看着灯火下沈砚低垂的眉眼。
沈砚动作很稳。
先冲净火药灰和泥砂,再用细镊夹出一粒嵌在伤口边缘的细铁屑。铁屑落进铜盘里,发出极轻一声响。
他的脸色仍不好看。
“堂堂大公主,北营主帅,大宁边防之矛,非要站到桥头最近的地方看死士挣扎。”
萧长宁懒懒道:“本宫站远了,怎么看清他们死相?”
“看清了。”沈砚把沾血的棉布丢到一边,“顺便也让人家袖子里的小雷看清你了。”
萧长宁唇角动了一下。
沈砚继续清创,语气却越发冷:“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初带骑兵冲阵的时候?什么都要站最前头。现在你手里是北营,是东海军,是新朝最锋利的枪。你要是折在这种阴沟里,外头那帮将士怎么办?”
“不会折。”
“你说不会就不会?”
沈砚抬头,目光直直压过去。
“刚才那铁片再偏半寸,划到筋脉;再往上半尺,扎你脖子。到时候你是准备躺在地上继续跟我说‘皮肉伤’,还是让礼部给你写一篇《大公主勇观贼死不幸被炸》的悼文?”
萧长宁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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