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三公主的掌心(1 / 1)

东南旧码头那几只摔碎的酒碗还没来得及收进匣中,雍京三公主府的密室里,灯已经亮到了后半夜。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几盏细灯轻轻摇晃。府中下人早已退远,连守夜的脚步声都被隔在外院。密室里只剩一张长案,一炉小火,一幅铺满半面墙的海图,以及案上压着的数十封蜡封密报。

萧云昭坐在灯下,月白衣袖垂在案边,指尖慢慢拂过最上方那份名册。

她今日没有穿宫中正服,只是一身素净长裙,发间一支玉簪压着乌发。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温静得像夜里一盏不惊风的灯。

可她面前的东西,半点不温静。

海图最东侧,高丽沿岸被朱笔圈出三处隐湾。再往南,倭寇列岛外侧几条走私航线被细线勾连。数枚黑色小钉扎在不同位置,有的扎在高丽王庭,有的扎在沿海船坞,有的扎在几处不显眼的渔港和盐场旁。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声。

“进。”

密门推开,沈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显然刚从王府出来不久。看见满案密报和那幅海图,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笑道:“殿下半夜请人,阵仗摆得这么大,我还以为又有人准备来偷乌龟图。”

萧云昭抬眸看他,唇边笑意浅浅。

“那几张图纸,王爷若舍不得,我可以让人裱起来挂在皇城司。”

“别。”沈砚走到案前坐下,“那是敌国机密,泄露出去影响两国邦交。”

萧云昭低头一笑,伸手替他倒了一盏茶。

茶汤很清,热气在灯下缓缓升起。沈砚端起茶,目光却落在海图上。

“先遣队刚出海,你这边也动了?”

“不是刚动。”萧云昭将最上方的名册推到他面前,“是该让你看了。”

沈砚放下茶盏,展开名册。

第一眼,他脸上的闲散便收了几分。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高丽王庭主战派官员的职属、亲族、脾性,沿海船坞监工的轮值时辰,火药库出入账,几处造船厂每日木料、铁钉、桐油、麻绳消耗,甚至连倭寇列岛那几条走私商路上常用的暗号和结算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往后翻了几页,眉梢越抬越高。

“这不是情报。”

萧云昭问:“那是什么?”

沈砚把名册轻轻放下:“这是把人家裤腰带都量了尺寸。”

萧云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瞥他。

“王爷夸人时,能不能稍微雅致些?”

“真心话通常都不太雅致。”沈砚又拿起一份密报,“高丽南岸第二船坞,近十日铁钉消耗少了三成,桐油反而多了一倍。你连这种账都拿到了?”

“商盟的人送木料和油料过去,账房里自然要过手。”萧云昭语气平静,“高丽王庭这些年海患不断,沿海船坞缺熟匠。只要有人能供稳定木料、盐铁和药材,他们不会查得太深。”

沈砚翻到另一页。

“这里写,某处船坞夜里加派工匠,修的不是新船,是旧战船外壳。”

“嗯。”萧云昭捻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边,“外壳刷漆,内里空置。看着像增兵备战,实际是糊给王庭主战派看的样子货。”

沈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高丽主战派若知道你连他们糊的哪一层漆都知道,估计饭都吃不稳。”

“他们吃不吃得稳,不重要。”萧云昭将黑子递给他,“你的舰队打过去时,别撞进他们真有火药的地方,才重要。”

沈砚接过黑子,没有立刻落下。

密室中间摆着一张小棋盘,棋局已开了半盘。黑白两色落在纵横之间,黑子外看分散,内里却有几处细细的连线,像极了墙上那幅被密钉穿透的海图。

沈砚看了片刻,落下一子。

“这张网,你织了多久?”

“从东南海战结束后。”

萧云昭的声音不急不缓。

“那时你和陛下把目标指向深海,我便让六合商盟把跨海贸易线重新拆了一遍。明面上,商盟仍旧做盐、药材、木料、鱼胶、布匹和纸张;暗地里,每一条能靠近敌国港口的船,都带了皇城司的人。”

她落下一枚白子。

“能进船坞的,查船坞。能进粮行的,查粮行。能接近走私商人的,便记他们的银路。进不了高丽王庭,就从王庭官员的仆役、账房、外宅和常去的酒肆查起。”

沈砚低头看棋。

白子轻轻一落,刚好挡住他方才那枚黑子的外路。

他笑道:“殿下这是早在我忙铁路、焦炭和科举的时候,就把手伸到对面锅里搅了?”

“你忙的是国本。”萧云昭抬眼,“我总不能只在京里看热闹。”

这话说得轻,沈砚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几个月,大宁内政几乎没有喘息。税制、兵权、科举、铁路、焦炭、补给舰,一件接一件压过来。萧云昭明面上参与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安静站在阴影里,偶尔递出几封要命的密信,或在关键时刻把藏在暗处的人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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